第三十八章 雪掩承庐(2/2)
荀攸向皇帝深深的作揖拜倒。
当他起身看到皇帝离去的背影,忽然想到,这可能是皇帝最后一次与他交心了。
鞋履走在积雪之上发出『嘎吱』的声响,在寂静的宫道里清晰可闻,路边时不时有积雪滑落的簌簌声,每当一处传来动静,担当护卫的殿前虎贲郎许褚、卫士令马岱等人便紧张不已、警惕的张望着四周。
「陛下。」穆顺回头看了看跟在队伍后头的车驾,又担心的看了看黑黢黢的宫道,劝说道:「这个时候了,还是早些回去吧。」
皇帝再度张望了一眼寂寥的夜色,觉得再无什么好看的,便从谏如流,停在原处。待穆顺将车驾唤来后,他一只脚踏入车内,头朝下看了穆顺一眼,吩咐道:「去鸳鸾殿吧。」
当皇帝来到鸳鸾殿时伏寿早已熟睡,殿内只有几名宦者宫人轮流守夜,皇帝命穆顺免去了众人的大礼,顾自推开殿门,这种回家的感觉顿时让他紧绷的肩头一松。殿内的炭火已经将要燃尽,桌上的博山炉也不再吞吐着袅袅青烟,临窗的桌案上被外间透入的雪光照亮一片,有一柄画着兰草的团扇正摆在桌案的架子上。
在里间隔壁有一小块空间是侍寝宫人的憩息之地,为了随时照顾贵人半夜起居,每晚都会有亲近的采女在此值夜,她们多是会轮流守夜,值守时不得休息。而直到皇帝走近,那名值夜的采女这才被身边的动静惊醒。
「啊!」那采女在赵采女的瞪视下赶忙下榻归迎,她仿佛是才惊醒,脑子还没回过神,大晚上的居然还下意识的想要山呼:「奴婢——」
「噤声!」赵采女忙过去将对方的嘴捂住。
那采女的嘴巴被捂住,脸颊上的肉被挤出一点,她双目圆睁、满是惊讶,看起来倒有些娇憨。
皇帝借由身后微弱的灯光看清了这个年轻采女的脸,只见她峨眉淡扫、眼波流转含带风情,容貌不算娇艳,却多了几分俏丽。眉眼神色像是邻家未长成的少女,但身姿已然异于常人。
「你叫什么名字?」皇帝看到她这模样,脑海里忽然想起一个人。
赵采女这时已放开了对方,那采女灵动的眼睛转瞬低了下去,怯生生的说道:「奴婢冯方女。」
冯方女低头的时候,插在发后的一根金镊子便露了出来。镊子是梳妆用具,用以拔除睫毛、白发,但跟梳子一样,起初也是梳头之用,后来逐渐变成插在头发上的一件首饰。
那根宝镊上嵌珠花,华丽非凡,皇帝看到这,仿佛是错觉一样,感觉冯方女平添了几分媚意。他下意识的说道:「你头上这宝镊好看。」
「禀陛下,这是长公主当年清理宫中旧物,赐给贵人的,近日贵人又赐予了奴婢。」见皇帝并没有因她打瞌睡而动怒,冯方女胆子渐有些大了起来,她新得了此物,介绍时不免带有几分炫耀:「这叫千金宝镊,是雒阳南宫里的。」
皇帝莞尔一笑,觉得对方有些意思,在以前他怎么就没有在伏寿宫中见到冯方女呢?殊不知伏寿担心冯方女性子跳脱,在皇帝面前会惹祸事,所以每次见皇帝都将冯方女打发远远的。
「是谁呀?」帷阁里的伏寿还是被惊醒了,她察觉到重帷之外隐约点起了灯火,于是问道。
「是我。」皇帝立即转过身往里面走去,提声说道。
身后穆顺、赵采女等人立即带着旁人退下了。
伏寿认出是皇帝的声音,又惊又喜的说道:「陛下……」她试图从温暖的衾被里下来行礼,却被皇帝一把按住:「这么晚了,快些歇息吧。」
皇帝自行脱下外衣,身上仅穿着一件单衣,很快钻入了棉被里。凉气立时涌入了被中,伏寿只感觉自己立时陷入了一个微微冰凉却又熟悉的怀抱。
「陛下怎么这么晚过来了?明日不是有正旦大朝么?」伏寿在微凉的怀抱里稍有些不适,疑惑道。
皇帝恍若不觉,仍紧抱着怀中人,一手下意识的抚摸着伏寿背后的头发:「在宣室睡不着,见落了雪,便去承明庐与荀君说了会话。然后想起几年前的冬天,也是这般大的雪、也是正月,你在宴后温了汤给我……所以就想过来了……你可还记得?」
「这么久的事了,也难为陛下还记在心上。」伏寿顿时感觉身上暖暖的,末了,又觉得有些不对劲,微微擡起了头:「陛下心情不好?」
「为什么这么说。」皇帝把下巴搁在伏寿的头顶,手掌轻拍着对方的背。
「陛下在大事前从不饮酒。」伏寿细嗅着对方身上的酒味,感受着背上轻轻的拍打,微微屈了屈膝,身子开始放松下来:「而且陛下念旧,每想起从前心情就不会很好。」
皇帝轻轻笑了一下,低声道:「我念旧?都说我苛察待下,屑于细故。」
「那是……」伏寿似乎想要解释,却被皇帝一手按住。
「好了,都这么久了。」
在黑暗中,伏寿仰着头,似乎能看到皇帝眼中的一点微光,听到皇帝略为可惜的说道:
「人是会变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