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 藏在抽屉里的航模(1/2)
「小满」是在七月的头一个周末做的。
七月上旬,室里的方案论证到了最密的阶段。组会一周三次,墙上的图换了一茬又一茬。舒扬是描图员,没有发言权,坐在最后一排,负责会议记录的誊写——这是杜鹃红点给她的差事,说,你不是想听会吗?誊记录,一个字都不许错,错一个字,全室跟着你错。
于是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听,一个词一个词地记。鸭式布局的取舍,进气道的弯度,边条的涡——这些在课堂上只闻其名的词,在那间会议室里,变成了争执,变成了草图,变成了墙上一天一换的线。
她把那些争论都记在了本子上,也记进了心里。
那天全室加班赶一批归档图,中午,舒扬去车间旁边的废料堆找垫板,看见了几根做包装箱剩下的木条。桐木的,轻,纹理直。她鬼使神差地捡了几根,带回了描图室。
接下来的两个周末,她就坐在自己的工位上,拿一把小美工刀,削那几根木条。
她想做一个小模型。
室里最近在论证一个方案,方案图她看过——不属于她负责的图,是开组会的时候挂在墙上讲的,她坐在最后一排,从头听到尾。散会以后,那几张图的影子就在她脑子里扎下了:鸭式布局,机身修长,进气道内倾。她把它们凭记忆画了草图,又照着草图,一点一点,把木头削出了形状。
第一刀下去,桐木的香气就出来了,淡淡的,带着点甜。她忽然想起小学三年级,父亲答应给她做一只木船,做了三个晚上,船底还是歪的,下不了水。母亲在旁边择菜,说你们爷儿俩,一个教书一个念书,手都跟脚一样。父亲也不生气,把那只歪底船刷上桐油,摆在她书桌上,说,摆着,提醒人,隔行如隔山。
那只船现在还在她湖州家里的书桌抽屉里。
木头机翼要一对,弧度要对称,她拿砂纸一遍一遍地磨,磨掉一包砂纸。机身挖空,埋一枚螺母进去配重——这是在描图室学的,吴师傅说,模型跟真飞机一个理,重心不对,飞起来就栽。
第三个周末的傍晚,小东西成了。
巴掌长的一架,没上漆,桐木的原色,鸭翼翘着,机身顺着一道看不见的弧线收向尾端。她把它托在手心里,走到窗边,对着夕阳看。
她试着在屋里轻轻一送。小木飞机贴着描图台飞过去,掠过两张台子,滑翔,低头,稳稳地落在吴师傅的台板上。
木头是有温度的。图纸上的线,画一百遍,也是平的;这一块木头,她捧在手里,能觉出翅膀的薄,机腹的厚,能觉出它是想往前去的。
她给它起了个名字:小满。
小满是节气。小得盈满,将满未满。这架飞机还是纸上的方案,她也是——描了半年图的描图员,将满未满,差着一截,可已经在灌浆了。
她把名字写在一张小纸片上,压在抽屉的草稿纸底下。写字的时候她想起了什么,笑了笑——父亲给她做的那只歪底船,连个名字都没有;轮到她做东西,头一件事就是起名字。一代人跟一代人,到底是不同的:父亲那辈人,东西能用就行;到了她这儿,东西还得有个叫法,有了叫法,心里那块地方,才腾得出来安放它。
她把小满放进工位抽屉的最里层,上头压了一摞草稿纸。做这个东西,用的虽说是废料,可方案是有密级的。模型照记忆做,没有尺寸,没有比例,严格说起来,不违规;可真要摆出来,总归说不清楚。
藏起来,就当是它陪她上班。
打那以后,描图描累了,她就把抽屉拉开一条缝,看一眼。那道弧线在昏暗的抽屉里安安静静地伏着,像一只收起翅膀的鸟。看一眼,心里就稳一点,关上,接着画。
周末没人,她也拿出来试飞。从描图室这头放到那头,一次比一次调得好。吴师傅撞见过一回,没声张,背着手看她放了三趟,临走说了句:「尾翼再修掉一丝,飘。」
「吴师傅,你不说我?」
「说你啥子?」吴师傅头也不回,「我们那会儿,拿硬纸板折,满屋子飞。你们这代人,比我们那会儿规矩多了,也苦多了。」
周一上班,杜鹃红来描图室转,在她工位边上停下,忽然说:「你抽屉没关严。」
舒扬心里咯噔一下。
抽屉确实留了条缝。她伸手去推,杜鹃红却先一步拉开了——
小满躺在草稿纸的边上。周末她拿出来擦过一回,忘了压回去。
描图室安静了。吴师傅从图板上擡起头,又低下去了,低得比刚才更深。
杜鹃红把那架小木飞机拿起来,拿到窗边的光底下,翻来覆去地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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