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描图室里的旧时光(1/2)
描完那摞老图纸,舒扬以为自己该上项目了。
然而并没有。
杜鹃红把她留在了描图室。是定岗——新人进气动室,头一年,都描图。正式图纸、修改图、归档图,一天八小时,线条接着线条。
宣布定岗那天,杜鹃红把她叫到里间,话说得很直:「你那些老图描得不错。不错是手艺,不是本事。本事是啥子?是你往后一年,天天跟这些线耗,耗到你闭上眼都晓得它们该往哪儿走。」
「一年?」
「一年。」杜鹃红说,「嫌长?我问你,飞机在天上,一道梁少半斤,你找得回来不?找不回来。所以它在地面上的时候,你得替它把该长的都长齐了。这一年,就是你替它长骨头的时候。」
同批分到别的室的新人,有的已经跟着师傅出差了。周五下班,设计楼门口碰上,人家问她:「舒扬,还在描图呢?」
「嗯。」
「硕士描图……」对方替她叹了口气,没把话说完。
话不用说完。夜里躺在宿舍床上,那句话自己会长。同屋的齐大玲分到强度室,天天跟着师傅跑试验,回宿舍倒头就睡,梦里都在念数。舒扬睁着眼看天花板,看久了,天花板上都是线条,一根一根,直的,曲的,接头的,断开的。
她给田小娥的电话里她倒是写了一句实话:我现在干的活,高中毕业就能干。
田小娥就一句话:那你比高中毕业的描得好不?好就闭嘴,继续描。
我们班的孩子问我,老师的好朋友在造飞机哇?我说你好好念书,念出来你也造。孩子说,算了,我看老师你也造不来。——你说气人不气人。
描图室里算上她,四个人。另外两个是老师傅,话少,手稳,一天下来除了中午喊一声「吃饭了」,基本不说话。第四个工位上周还坐着个同批的男生,分到这儿一个月,天天念叨「这不是人干的」。上周三,人走了,调去了其他科室。
走之前他在描图室收拾东西,谁都没说话。他走到门口,回了一下头,说:「我先撤了。你们……描出个名堂来。」
门关上以后,角落里有个声音忽然说:
「描不出名堂。」
舒扬擡头。靠在窗边的空台子上,手里转着一支铅笔。她认得他,强度室的刘一帆,隔三差五往描图室跑,借这借那,其实多半是来躲清静的。
「刘一帆,强度室的。」他自我介绍,「我们室就在隔壁,我是属老鼠的,哪儿有缝往哪儿钻。」
「钻描图室做什么?」
「听响动。」刘一帆说,「全设计楼,就你们这间屋子,响动最好听。笔在纸上走,沙沙沙的,跟下雨一样。我们屋全是敲键盘的,哒哒哒,像下冰雹。」
「名堂不在图上。」刘一帆把铅笔往耳后一夹,走过来,看了看她的图,「妹妹,晓得为啥子先描图不?」
「打基础?」
「虚的。」刘一帆摇头,指了指她的手,「先把手磨粗,心才细得下来。你们书读的久,脑子比手快,这是病。图这个东西,专治这个病——它比你慢,你就得跟着它慢;你慢下来了,你才看得见它哪儿对,哪儿不对。」
他说完,抄起她刚描好的半张图,眯着眼看了看:「嗯,这根线,有点意思了。上个礼拜描的,跟棍棍儿一样。」
「谢谢刘师傅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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