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湖州到北京的绿皮车(1/2)
七月的那三天,是在蝉鸣里过去的。
考完最后一门出来,校门口的香樟树底下站满了家长。母亲没有问考得怎么样,只是把一瓶冰镇的盐汽水塞进她手里。
「考得怎么样,考完就不问了。」母亲说,「回家吃饭。」
倒是田小娥从人群里钻出来,拉着她对了半天答案,对到一半自己先放弃了:「不对了不对了,跟你对答案,我晚上要睡不着觉。」
八月,录取通知书到了。
挂号信,邮递员骑到巷口就喊:「徐凤仙!你囡囡的!北京的!」
半个巷子的人都出来了。母亲拆信封的手激动的颤抖,拆了两次没拆开,还是父亲接过去,用裁纸刀整整齐齐裁开。通知书摊在柜台上,修车铺师傅凑过来看,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,念完一拍大腿:
「中国航空航天大学!凤仙,你囡囡要去造飞机啦!」
六百三十四分。比郑老师说的「奔着去」的那个数,还多了四分。
母亲那天破例提前一小时关了店门,晚上炒了六个菜。父亲从柜子里摸出一瓶藏了好几年的酒,给自己倒了一盅,想了想,又给舒扬面前的杯子里倒了小半杯。
「囡囡也喝一口。」他说,「今天的日子,喝一口。」
那口酒辣得舒扬直皱眉。父亲看着她,笑了。她长这么大,很少看见父亲那样笑。
九月三号,舒扬从杭州上车。
湖州到北京没有直达的车,父亲提前半个月就去杭州站排队买票。回来的那天他把车票给舒扬,就说了三个字:靠窗户。
硬座,三十个小时。
绿皮车晃出杭州站的时候,是下午四点多。父亲和母亲站在站台上,母亲的嘴一直在动,隔着车窗听不见,看口型是「到了写信」。火车开了,她还跟着走了几步,被父亲拉住了。
舒扬把脸贴在玻璃上,一直看,看到站台上两个人变成两个小点,看到两个小点也没了。
车厢里满满当当。打牌的,吃茶叶蛋的,哄孩子的,脱了鞋晾脚的。过道上堆着编织袋,每隔几分钟就有人侧身挤过去,嘴里喊着「让一让,让一让」。
舒扬的邻座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,脚边一个鼓鼓囊囊的人造革包,包带断了,拿铁丝拧的。他一上车就靠着椅背闭着眼,火车过了南京才睁开,从包里摸出个军用水壶,拧开喝了一口。
「妹子,上学去?」他看见舒扬在翻一本崭新的《高等数学》,笑了。
「嗯,去北京。」
「北京好啊。」他点点头,「啥学校?」
「中国航空航天大学。」
「啥?」
「中国航空航天大学。」
男人皱着眉头咂摸了两遍:「没听说过。学啥的?」
「飞行器设计。」
「啥器?」
这个专业名字,她对着通知书念了一个暑假,此刻对着这双诚实的眼睛,忽然觉得怎么说都不对。设计?制造?研究?哪个字他都未必接得住。
「造飞机的。」她最后说。
男人愣了一下,随即笑起来,嗓门很大,旁边几个人都回头看。
「造飞机好哇!」他一拍大腿,「我跟你说,我在部队那会儿,就在机场边上。」
「您当过兵?」
「八年。西北,场站,开车的。」他指了指窗外,窗外正掠过一大片收割完的稻田,「我们那机场,天天有飞机起起落落。我开车送油料,送到机翼底下,擡头就能看着那个肚子。」
「西北苦吧?」
「苦啥,习惯了。」他咧嘴笑,「就是风大。戈壁滩上那个风,一年刮两场,一场刮半年。我们开车进场,嘴上得缠毛巾,不然一嘴沙子。有一回送完油料回来,一摘毛巾,好家伙,牙缝里全是咯吱咯吱的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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