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章 全机协调会(1/2)
第一次全机协调会,开了三天。
会议室是厂里最大的那间,条桌拼成回字形,三十几个系统,一家一张桌牌,一家一摞材料。
会前,甘为民先给协调组的人打了预防针:「头一回全机会,是最难开的。各家都揣着一肚子委屈来——竞标那阵,为了保方案,各家都让过步;现在进了工程阶段,谁都想把当初让出去的,连本带利要回来。你们记着,会场上没有一家是坏人,全是要债的。」
吵得最凶的是重量。飞机这个东西,重量是硬指针,每个系统都想多要几公斤,全机多出来的每一公斤,都得从别的地方一两一两地抠。结构要强度余量,系统要设备空间,燃油要航程,航电要升级余地——每个系统都拿着一沓数据,每个数据后面都站着一屋子的人。
「我们不能再让了!再让,这个指针就是聋子的耳朵!」
「你们不让,我们整个舱段都得推倒重来!」
「推倒重来总比上天不够用强!」
舒扬坐在总体组的席位上,记了整整两天半。她发现全机协调会和室的会完全是两种:室的会争的是对错,这里的会争的是生存——每个系统都在为自己的生存抢重量、抢空间、抢功率,抢得理直气壮,因为每一个系统的背后,都是最真切的需要。
第二天夜里散会,她在楼道里碰见贺组长。老贺看见她,往旁边挪了挪。
「小舒,看出门道没有?」
「看出一点。」舒扬说,「每家都是好人,好人对好人,最难办。」
「对喽。」贺组长吐出一口烟,「要是有一家是混日子的,事情倒好办了——砍掉就是。难就难在,每家都是把心掏出来干的。重量这个东西,就是个零和的局,你要一斤,我就得少一斤。全机数以万计的零件,每一个零件的后头,都有人想让它再结实一点、再好一点。」
「那最后听谁的?」
「听一个能把『全机』两个字扛在肩上的人。咱们运气好,有这么一个。」
中午休会,她在走廊里听见燃油系统的一位老工程师跟人诉苦:「我们让了三回了。竞标让一回,方案冻结让一回,这回还要让。飞机要是不烧油,你们那些设备全是摆设!」
「你跟我喊啥子?」对方也不让,「没电,你那个油泵就是个累赘!」
两个人吵着进了茶水间,出来的时候,一人端着一杯茶,又凑在一起对数了。舒扬从旁边过,听见老工程师说:「行了,晚上你把你们那个布置图发我,我再想想辙。」
吵归吵,数归数,这是这座院子的老规矩。可到了全机的桌面上,光有这个规矩还不够——每家都有理,理撞在一起,就得有人拿出一个更大的理来。
到第三天下午,僵持卡在一个交叉点上:三个系统的需求在同一段机身上撞了车,谁让都是伤筋动骨。三家从上午吵到下午,嗓门一家比一家高,材料摔在桌上啪啪响。
常国梁从头到尾没说话。
他就坐在主位上,听了三天。有人递条子请他裁决,他摆手;有人中场休息时堵他,他说会上说。到第三天傍晚,三家吵得词都穷了,会议室里忽然静了——就是那种吵到极处、接不上气的静。
后来舒扬问过甘为民:常总为什么憋到第三天才开口?甘为民说,第一天开口,镇不住;第二天开口,听不进;第三天,三家把底牌都亮在桌上了,把火气都撒完了,这时候说的话,才落得下去。常总不是不说话,是在等一个所有人都听得见的时刻。
常国梁就在这一瞬站了起来。
他走到白板前,拿起白板笔,写了两行字:
都别争最优。飞机是妥协的艺术。
满会议室的人都看着那两行字。
「争了三天,」常国梁放下粉笔,回过身,「各家都把自家的最优摆出来了。摆得好,摆得都对。可我告诉你们,全机这个东西,没有最优。三十几个最优摞在一起,飞机就上不了天了。」
「飞机是妥协的艺术。」他一字一字地说,「每家让一点,让到全机立得住,这就是总体。但是——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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