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待宰(1/2)
秋,昭城。
贫民窟在铁幕般的城墙笼罩下,白天亦阴暗如夜。
巷道湿泞扭曲,破板烂毡搭成的棚屋犬牙交错,朝内倾挤,人站在当间,就好像正被一张深渊巨口缓缓咀嚼。
「多亏你们送阿成回来,我真不知怎么报答才好……」
「婶,使不得,我们受不起……今儿还有事,先告辞了。」
陈成已醒了一阵。
侧身蜷缩在床板上,漆黑的眸子,一直望着门口。
母亲方才与一男一女低声交谈的零碎语句,仍在他心头徘徊。
「红月庵还在买尸……菜人铺都快断货了……」
「李老汉昨儿卖了饿死的孙子,才够钱给他那做暗娼的女儿交税……」
这什么世道……
陈成缓缓撑起身来。
脑后钝痛,扯着脖颈和脊背,猛地揪紧。
寒风从四壁破板的缝隙间钻入,室外粪溺馊水的恶臭与屋内阴潮霉变的气味混合,激得他拧紧了眉头。
就在片刻之前。
无数记忆碎片强行扎进脑海,急速拼凑出一个名为地球的世界,以及他前世人生的完整闪回。
宿慧一朝觉醒。
他的心神恍若重塑,这才对自幼惯熟的秽浊气味涌起强烈不适。
「阿成!你醒了?」
母亲李氏退进屋里,反手将门关严,落下木栓。
「娘……」
陈成试图挤出笑容,好让母亲宽心,可脑后剧痛却让他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「你是咋昏在暗巷里的?得亏小龙和虎妞路过……换了旁人,早把你扛去卖了……」
李氏眼眶通红,话没说完,泪水已断了线般往下砸。
『小龙……虎妞……是他俩送我回来的?』
昏迷之后的事,陈成半点印象也没有。
至于小龙和虎妞,是和他从小光屁股玩到大的邻家兄妹。
长大后各自去奔活路,他与小龙已是年余未见。
虎妞倒偶尔能碰上。
她前阵子刚满十六,五官长开了,比小时候好看不少,身段也发育得颇好,像是最近这年把才养起来的,上门说亲的可不少。
「阿成……这到底咋回事?你倒是说句话啊……」
李氏的哭声,将陈成从杂乱的思绪中拽回。
『……沟槽的赖头!』
陈成定了定神,默默回忆后,心中不禁浮出个满脑壳烂疮,像被人拉头上的青年。
「我今儿替商行跑腿送货……半道被黑狼帮的赖头敲了闷棍……」
陈成擡手,用力搓了搓脸,指掌粗粝,搓得被冷风刮得发紧的脸皮阵阵生疼。
过去整整三年,他都在茶马商行做杂役。
天天起早贪黑,养马、搬货、跑腿、劈柴、挑水、洒扫、浆洗……无时无刻都有干不完的活。
年纪轻轻便已被熬得满脸沧桑,身子骨也虚透了。
今日午后,赖头提前收到消息,藏在半道,一棍将他闷倒,劫了货便跑。
当时他没觉得太过不适,爬起来浑浑噩噩地走回商行。
说明情况后,那位深居简出的美妇东家,亲自从内院出来看了他的伤势,没让他赔钱,却也不会再用他。
至于这个月尚未结清的工钱……他哪还有脸提?
默默返回贫民窟,都快到家了,突然头疼欲裂,人事不省。
「……你咋会惹上黑狼帮的人!?」
李氏满脸惊恐,声音发颤。
「我没惹过他们……每月工钱发下来,我哪次不是早早把平安钱交齐?」
陈成眉心紧皱道。
「今天这事,就是图财害命!」
他可以断定,赖头那一闷棍,完全是奔着要命来的。
本地帮会成员打死个把烂怂贫民,无异于打死路边野狗。
在外城这潭深不见底的死水中,惊不起丝毫涟漪。
巡卫司压根不会过问。
就连死者家属,都未必会去报案。
身处贫民窟,连三岁稚童都晓得,巡卫衙门朝钱开,有理无银莫进来。
那赖头就是吃准了这一点,才如此这般的肆无忌惮。若不是急着搬货,恐怕陈成早被他扛去换了银钱。
这世道……
贫民虽两脚人立,却与待宰的牲口无异。
被人盯上,十死无生。
「那要真是个害命的……他……他肯定还会找上你!」
李氏手指绞着补丁摞补丁的袖口,抖得厉害。
陈成点了点头,正色道。
「这件事,我刚才就已经想透了……我,得习武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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