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 斗诗(1/2)
孙夫子捻着胡须,连说了三声「善」,他们刚来时那股子刻意的高高在上淡了些,多了点真心的味道。
「文启兄说得在理,璞玉是得早入考场磨一磨。我这些不成器的弟子,明年也要下场去搏一搏那功名。到时候县试考场上,说不定就能碰上明远贤侄了。
若都能过了县试,有了府试资格,再看有没有那份运气和本事,闯过府试、院试,去争那秀才的功名!若真成了,也是咱们这一方水土的文运!」
他说着,目光扫过回廊下那些正探头探脑的自家弟子,声音提了提,颇有些激励的意味。
这头话音刚落,回廊那头就传来一阵喧嚷,声音越来越大,夹杂着起哄和笑声。
显然,孙夫子带来的新鲜感过去,那些年轻气盛的书院学子们闲不住了,自发搞起了活动。
王明远竖着耳朵听,就见一个年约二十、穿着簇新绸衫的学子,唰地一下从蒲团上站起来,走到回廊中央开阔处,清了清嗓子,声音带着点刻意拔高的调子:
「诸位同窗!今日天朗气清,满池风荷亭亭玉立,正是作诗的好时节!小弟不才,抛砖引玉,就以这『荷』为题,作首诗助兴如何?」 他目光扫了一圈,带着点压不住的得意。
王明远心里咯噔一下。
古人这思维跳跃的,刚才还在谈经论道,一眨眼就转到斗诗上了?这无缝衔接的本事,真让他这「前理科生」有点跟不上趟。
他下意识地往赵夫子身后又挪了半步,恨不能缩成个影子。
那学子拱手环揖一圈,便清了嗓子诵道:
碧沼擎华盖,红妆映日新。
风摇千柄翠,露浥一池春。
鱼戏叶间影,蜓窥蕊上珍。
淤泥浑不染,自诩是花神。
诵毕,四下一时静默。王明远细细思考——词句倒算工稳,平仄也大体合规,只是「擎华盖」、「自诩花神」稍显刻意,「鱼戏」「蜓窥」堆砌物象却少灵动,与自己那「庭隅立劲骨」的笨拙如出一辙,全无荷之神韵。
他暗叹一声,却敏锐地从中捕捉到「露浥」、「浥」字用得精妙,忙在心中默记:此字可状湿润清新之态,日后咏花木晨露当可借用。
「我也来!我也来!」
那年轻学子话音刚落,旁边一个身形微胖、同样二十上下的学子就迫不及待地举手,跟课堂上抢答似的,生怕慢了一步。王明远看得直咂舌,这竞争意识,真够强的。
那胖学子得了首肯,挺了挺圆滚滚的肚子,往前一站,张口就来:
风来暗香满,凌波谁解语?
翠减愁煞人,犹向秋塘立。
芳心千丝绕,不系兰舟住。
冰魂寄月明,莫逐流萍去。
此诗一出,低语声嗡然四起!「妙啊!」一个头戴方巾的学子击掌赞道,「『风来』化用『水上桃花红欲燃』之境,却翻出新意,以『暗香』点荷魂!『翠减』直追『绿肥红瘦』之笔法,未言秋而秋意自现,更以『愁煞人』三字,将无情物赋予离人之愁绪,真真点铁成金!」
另一人接口:「结句尤佳!『冰魂寄月明』喻高洁,『莫逐流萍』警漂泊,托物言志,深得风人之旨!」
此诗借荷之荣枯,暗抒人生际遇之叹,意象虽仍偏重传统,但情思流转自然,比方才那首生硬堆砌强出太多。
就是尚未到秋季,有点强说忧愁的感觉,不过这几个用词还是很巧妙的。
他心中那本《明远诗集词汇大注》又添了几笔:冰魂喻高洁,流萍指漂泊。
「好!那我也试试!」 一个高瘦个子的学子站了起来,声音清朗,带着点淡淡的傲气,「小弟也献丑一首。」
他踱步到湖边,目光掠过摇曳的荷花,略一沉吟,朗声道:
「曲沼浮香远,新荷带露娇。
风翻千柄绿,日映万花娆。
根植浊泥里,心通碧汉遥。
此身何所似?云外一仙标。」
此诗一出,廊下顿时安静了不少。
高瘦学子这诗明显又比胖学子的高了一个档次。
起笔「浮香远」、「带露娇」就抓住了荷的清新感,「风翻千柄绿,日映万花娆」动态十足,画面鲜活。
后两联「根植浊泥里,心通碧汉遥」暗含品格,「云外一仙标」的比喻也算巧妙。
虽然「娆」字用得稍显轻佻,整体却流畅自然,紧扣主题,意境也开阔了不少。
「好!『根植浊泥里,心通碧汉遥』!道出了荷之本心,身在泥淖,志存高洁!张兄此句,深得我心!」 立刻有人高声点评。
「是啊,『云外一仙标』,这比喻新奇贴切,把荷的仙姿写活了!」
「张兄才思敏捷,实乃我书院翘楚!」
周围一片附和赞誉之声,高瘦学子矜持地拱了拱手,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得色,坐了回去。
孙夫子抚须微笑,目光扫过王明远和赵夫子,带着点显摆的意味:
「文启兄,明远贤侄,方才最后作诗这位,是鄙人不成器的弟子张允,刚过十八。
虽愚钝,在诗赋上倒还有些微末灵性,算是书院里尚可一观的。明年,他也准备下场一试了。」
赵夫子目光平静,只微微颔首:「此子心思灵动,意象捕捉颇准,『风翻千柄绿』一句尤其传神。假以时日,诗道可期。」 评价中肯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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