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0章 祸水东引(2/2)
「噤声!」张山一把攥住老周枯瘦的手腕,力道大得几乎捏碎骨头:「速去通报!」
二堂炭火正旺,牧长明摩挲着黄杨木镇纸,听着户房典吏汇报税银亏空。
紫檀案几上堆着三摞文书:左侧是各乡饿殍数目,中间是郡城发来的催粮公文,右侧则是赵擒虎昨日递来的「剿匪请功折子」。
「大人!」老周踉跄着推开雕花门,两个血人噗通跪地的声响惊得炭盆火星四溅。
牧长明手中朱笔一顿,墨汁在「饿殍六百七十口」的奏报上晕开血渍般的红痕。
「黄沙河村......长生教伏击......」
王五的哭腔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,额头重重磕向青砖:「赵大人与其余兄弟......殉国了!」
镇纸坠地的脆响中,牧长明霍然起身,官袍广袖带翻了砚台。
他绕过案几时踩到自己的影子,身形微晃间已换上惊怒交加的神色:「细细禀来!」
张山盯着牧长明袍角银线绣的云纹,想起了那杆八宝龙舌枪正抵住自己咽喉时候的交代。
他咽了口唾沫,将演练过不下二十遍的说辞倒出:「昨日,赵大人率我等至黄沙河村征粮,突遇三百长生教徒截杀,我二人因为拉肚子落后几步逃过一劫......」
「三百?」牧长明突然俯身,阴影笼罩住张山低垂的脖颈:「赤岭县境内何来这许多魔教妖人?」
「他们举着青莲旗!」王五抢着高喊,布满血丝的眼球几乎凸出眼眶:「领头的护法手持白骨杖,念咒时满地钻出尸傀!赵大人砍翻三个黑袍妖人,却被冷箭射中后心......」
牧长明的目光掠过两人皮甲裂缝——那是杨氏武馆特制的朴刀留下的刀痕。
他忽然轻笑一声,指尖轻轻点着王五肩头冰霜:「既是有尸傀袭击,二位怎的连半点尸毒痕迹都无?」
冷汗顺着脊柱滑进裤腰,张山连忙道:「我二人装死逃过一劫,长生教妖人撒了化尸粉......」
他哆嗦着扯开衣襟,胸口的溃烂处正渗出腥臭脓血:「小的们拼死突围才冲出来!」
腐肉气味在暖阁里弥漫,户房典吏干呕着退到门边。
牧长明却俯身细看伤口,突然用指甲剜下一块烂肉!
王五的惨叫声中,县令将沾着脓血的指尖举到窗前细看,夕阳通过半凝固的血浆,在他脸上投下蛛网般的阴影。
「接着说。」牧长明掏出手帕慢条斯理擦手,雪缎上顿时晕开一抹污黄。
张山继续背诵着精心编排的剧本:赵擒虎如何被尸傀撕成两截,钱夫人怎样抱着丈夫残躯自焚。
牧长明抚摸着印信边缘的冰渣,忽然转头问刑房书办:「上月郡守发来的海捕文书,长生教护法用的什么兵器?」
「回大人,是七星丧门杖。」书办答得飞快。
「可这位王五兄弟方才说的却是白骨杖。」
牧长明突然抄起惊堂木砸向王五面门:「尔等好大的狗胆!」
木料碎裂声与王五的惨叫同时响起,鲜血从他指缝涌出染红砖地。
张山以头抢地哭嚎:「小的们亲眼看见,至于法器种类小的不太熟悉,看着像是白骨杖,若有半句虚言,叫小的全家被尸傀啃成白骨!」
暖阁陷入死寂,唯闻炭火噼啪。
牧长明负手望向窗外暮色,县衙东厢外的演练场传来赵擒虎麾下县兵操练的喊杀声。
「来人。」牧长明转身时官袍带起一阵微风,「请季县丞、徐主簿速来议事。」
当六房属官齐聚二堂时,牧长明正将县令铜印按在空白公文上,他感受着铜印传来的重量——比往日轻了三分。
因为赵擒虎再不会在盖印时突然按住他的手。
「赵大人忠烈殉国,本县痛彻心扉。」
牧长明声音哽咽,抖动的宣纸上却落下力透纸背的批示:「经过本官详细调查,的确是遭长生教徒伏击身死,县兵中恐有长生教奸细,本官决定调查清洗县兵府内部!」
季县丞山羊须猛地一颤:「大人,按律需郡守......」
「非常时期行非常之法!」
牧长明掷印声惊得烛火摇曳:「即刻调三百民壮接管城防,赵大人旧部悲恸过度,准其卸甲治丧!」
属官们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,众人躬身离去
晚上的梆子声响起时,牧长明独自走进签押房。
他掀开墙上的《赤岭堪舆图》,露出暗格里赵擒虎历年强占田亩的帐册。
火折子舔舐纸页的瞬间,他突然对着虚空轻笑:「好一招祸水东引,黄沙河村,二弟,你也学会用计谋了......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