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7章 种帅不能,小子未必不能(1/2)
大祭既毕,白幡仍在,香火未冷。祭礼之后,便是下葬。
此役战死村人,无分男妇老少,尽数移往村后新辟墓地安葬。一口口薄棺、一坛坛骨灰,沿着土路缓缓而行,满村缟素,无一人喧哗。
种师中并未离去,只立在一旁,沉着脸看着。
他很快便看出了不对。
擡棺也好,扶灵也罢,何时停步,何时落棺,何时填土,何时叩首,清河村上下竟都在看一个人。
林昭。
他不曾高声发令,甚至话都不多,可村人无论老少,竟都随着他而动。
种师中目光微沉,偏头问狄申:
「此子何人?」
狄申忙低声道:
「回使君,此子名叫林昭,是清河村社头。清河能守到今日,多赖他主持村务,聚拢乡勇,临阵应变。」
种师中眉头微微一动。
原来,他便是林昭。
便是种洌信中提过、连姚古都颇为看重的那个林昭。
只是他面上并未显露什么,只淡淡点了点头,便又将目光落了过去。
待最后一处新坟填平,有人立起木碑。种师中淡淡一扫,目光却忽地顿住。
木碑上写着七个字:
「清河村烈士墓地」
种师中眉峰微动,转头又看了林昭一眼。
烈士墓地。
这不是乡野村夫随口能起出来的名字。
葬毕时,日头已升至中天。
按乡里规矩,村中本该设席待客,谢吊唁之人。空地上锅灶已起,桌案也已摆开,狄申上前低声道:
「使君,村中已备薄席——」
种师中却直接打断:
「席不必用了。」
「本帅稍后便走。」
「叫林昭来见我。」
狄申心头一凛,忙道:「是。」
村外空地上,亲兵早已扎下临时帅帐。帐外甲士肃立,刀鞘森然。
片刻后,帐帘掀起,林昭入内,拱手道:
「草民林昭,见过使君。」
种师中并未坐下,只负手立于案前,盯着林昭,目光沉沉如压山石。
帐中静了数息。
良久,他方才冷冷开口:
「汝真以本帅不知兵邪?」
林昭眸光微凝,拱手而立,并未即答。
种师中又上前半步,声音陡寒:
「数百村夫,安能摧西贼千骑?」
「莫说是你——」
「便是本帅,率数百百姓,亦难胜此役!」
「而清河竟做成了。」
「汝欲告我,此皆乡民死战之功、天幸之得乎?」
「尔其以我为孺子乎!」
帐中气氛骤然一沉。
种师中盯着林昭,擡手一指案前,声音冷硬如铁:
「据实陈来。」
「若有半字欺隐,半句虚妄——」
「本帅立斩汝于帐前!」
林昭擡起头,迎着种师中的目光,竟未退让,只缓缓开口:
「种帅不能为之,小子未必不能为之。」
此言一出,帐中空气陡然一滞。
帐外风声掠过帐布,猎猎作响,愈发衬得帐中死寂。
种师中面色不动,眸中寒意却骤然一沉。
林昭却已继续道:
「今大宋文重武轻,兵少死战之气,将乏临机之断。好水川、三川口、永安城、统安城,前车未远,殷鉴犹在。」
「若非姚、种二帅所领西军尚能撑住西陲,小子实不知,今日大宋还有几支可战之兵。」
这两句话出口,帐中气氛骤然再变。
种师中原本负于身后的手,手指忽地一紧。
他盯着林昭,脸色已不只是冷,连下颌都微微绷了起来。
尤其是在听到「统安城」三字时,他眸中寒意之外,更添了一层极深的沉色。
那不是单纯的怒。
而是被人一语刺中旧痛之后,压进骨子里的冷厉。
林昭却像没有看见他的脸色变化,仍旧缓缓道:
「若说清河村何以能有今日之胜,小子以为,不过三端。」
「其一,兵处绝地,而心未死。」
「其二,临强敌而法须先之。」
「其三,所恃器械,未必逊于敌。」
此言一出,种师中眸光陡然一凝。
他原本只是冷冷盯着林昭,此刻脸上那层压着的寒意却微微一缓,随即更沉了下去,负在身后的手也在袖中缓缓握紧。
第一条「兵处绝地,而心未死」,他并不意外。
可第二条「临强敌而法须先之」,已足以叫他生出审视之意。
到了第三条——
「所恃器械,未必逊于敌。」
种师中眼底那点原本压着的惊疑,终于再也掩不住了。
他盯着林昭,冷声道:
「依你之言,清河村所恃者何器?」
林昭拱手道:
「请种帅稍候。」
他说罢,转身朝帐外唤了一声。片刻之后,便有人快步入帐,双手奉上一具手弩。
种师中伸手接过,只看了一眼,眸光便是一沉。
林昭道:
「便是此物。此物十步内伤人,五步内可破甲。」
「清河村中,青壮、妇人,乃至稍大些的少年,几乎人人都有一具。」
种师中五指一收,已将那具手弩稳稳握住。
他先掂了掂分量,又低头细看机括、弩臂、弦槽,脸上神色虽未大变,眸中却已掠过一抹难掩的惊色。
他是识兵的人。
正因识兵,才更知这手弩厉害。
十步之内,足以伤人;五步之内,竟可破甲。
这已不是寻常乡民自保之器了。
而待听到「清河村中几乎人人皆有一具」时,种师中握弩的手,终于微不可察地顿了一顿。
他缓缓擡头,盯住林昭,眼底那层沉冷之外,已分明多了几分真正的震动。
一具手弩,已足以令人侧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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