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章 种师中,好手段(2/2)
莫怀渊「嗯」了一声,神色却有些淡。
片刻之后,他忽然擡起头,看着莫宗岷,缓缓问了一句:
「那你觉得,林昭做得当真不对么?」
莫宗岷一怔。
这问题显然有些出乎他意料。
他看了父亲一眼,见莫怀渊并非随口一问,反倒像是真想听他答,便不由得苦笑更深。
「他对不对,先不说。」
「父亲,您知道种使君怎么回的么?」
莫怀渊微微皱眉。
「怎么回的?」
莫宗岷放下筷子,像是想到那回复时,心里仍有些说不出的复杂。
「种使君先是下了申斥令,说林昭擅入敌境,轻率孟浪,不可为例。」
莫怀渊听到这里,点了点头。
「这倒还算持重。」
莫宗岷却又笑了一下,那笑意里却没多少轻松,反倒透着几分说不出的无奈。
「父亲别急,后头还有。」
「种使君又上表朝廷,说林昭擅专妄动,理当惩戒,请罚其一年俸禄。」
莫怀渊一愣,筷子都顿在半空。
「罚俸一年?」
他眉头立刻皱了起来。
「申斥也就是了,罚俸一年,未免太重了些。」
莫宗岷闻言,竟忍不住摇头笑了。
「父亲,您再听下去。」
莫怀渊看着他,隐隐已觉出哪里不对。
莫宗岷这才慢慢道:
「种使君说,林昭此次越境所得牛羊、马匹、器甲、人口,名分未正,不便入官,不宜收录。」
「换句话说,这些东西,官府不收,州里不管,军中也不入库。」
莫怀渊怔了一下,还没完全转过弯来。
「那这些东西……」
莫宗岷咧了咧嘴,苦笑更深。
「着林昭,自行处理。」
这几个字落下来,莫怀渊整个人都愣住了。
他看着儿子,半晌没说出话来。
莫宗岷见父亲这副神情,反倒像终于找着了个能共鸣的人,索性把话挑得更明白些。
「父亲,您想想。」
「表面上是申斥,是罚俸,是告诉上上下下这事不合规矩。可那一年俸禄,不过四五百贯,和那上万头牛羊、成群战马、器甲人口比起来,又算得了什么?」
「他说这些东西名分不正,不便入官,听着像是嫌它来路不正。可不入官库,便是谁抢来的,谁自己收着。」
「这是罚么?」
莫怀渊坐在那里,脸上的神色一点点变了。
先是错愕,继而是恍然,最后却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。
他原本以为种师中若真要压这股风气,最多也就是下道札子,申斥一番,给州里、给文官、给朝廷一个说法。
却没想到,对方竟把这一手做得这样圆。
纸面上,一切都对。
规矩守了,态度有了,申斥也申了,罚俸也罚了。
可真正落到实处,那一刀刀从西夏人身上剐下来的肉,却一分没少,全都还在林昭手里。
莫怀渊想明白这一层,竟一时连筷子都放下了。
「这……」
他张了张口,竟不知该说什么。
莫宗岷见父亲如此,也只能苦笑。
「父亲,州里那些札子,如今算是全打到棉花上了。」
「种使君不是不理我们。」
「他是理了。只是理得太周全,周全得叫人一点脾气都发不出来。」
莫怀渊怔怔坐着,目光落在桌上的饭菜上,却半晌没有动筷。
他忽然想起书房里那个低眉顺眼、声音怯怯的年轻人,想起对方轻声问出的那一句:
——既然满朝都是正人君子,遍地都是圣贤门徒,那这信义二字,总该比别处更值钱些才是。怎么真到要紧处,反倒先不认它了呢?
那时他只觉这话刻薄,诛心,听得人胸口发堵。
可如今想来,却像是一根细针,不知不觉便扎进了心里。
偏厅里一时安静得很。
莫宗岷看着父亲神色,正要再说什么,却见莫怀渊忽然擡起头来,眼里竟仍带着几分未曾散去的震动。
「种师中……」
他低低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声音里情绪复杂难明。
「好手段啊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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