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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9章 自林帅以来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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陇城县正收秋。

城外川道里,谷子铺了满地金黄,连枷声从早响到晚。县衙里另有一种「谷子」铺了满案,帐册。

往年陇城的秋税册,一本就够。今年,光商税的册子就摞了三尺高:清河保养品坊、清河村兵器坊、车马行、货栈,南来北往的脚钱,一笔一笔都得对。

下午,知县赵知让揉着眼,对主簿温伯达苦笑:

「温兄,这册子对到几时是个头?」

温伯达头也不擡:「往年这时候到没这么累,但穷啊。」

话音未落,县衙外马蹄声急。

一队骑兵马到仪门外,翻身下马,一传令兵双手捧上一封文书,火漆完好,压着宣抚使司的关防。

赵知让的手在袍子上擦了擦才去接。他在县里当差三年,宣抚使司的文书,头一回见。

拆封,展卷——

西疆宣抚使司札子

宣抚使、检校太保、清河军节度使、西平郡公林昭照会:新复夏土,州县阙官,除授宜速,以安民心。今札付如后:

一、陇城县知县赵知让,谙熟钱谷,勤干有为,权摄临河州知州事;

二、陇城县主簿温伯达,精明详慎,明习文法,权摄柔狼山城知州事;

三、杨大石勇略素着,得士卒心,调赴灵州,权充灵州兵马都监;

附:陇城县事,暂委周厚德权领。赵知让、温伯达须将钱粮、仓库、刑名、案牍、工坊诸务逐项交割分明,方许之任。

所阙资序,本司别以名状申吏部照会。

右札付陇城县,准此。

念了一遍,他没动。揉了揉眼睛

又念了一遍,他站起来,在签押房里走了两个来回,双手连连搓着,像天气突然冷了——其实这会儿日头正好。

说话有点哆嗦:

「温兄……温兄,你自己看。」

温伯达接过来,一目十行地看。看到自己名字的时候,整个人钉在了原地。

「权摄……柔狼山城知州?」他的声音发飘,「县尊,这、这是不是誊错了?天下哪有主簿直升知州的道理?……」

「没写错。」赵知让把文书翻过来,指着落款,「你看这印。」

温伯达看了印,腿一软,扶住了案角。

两个人对看着,都从对方眼睛里看见了一点同样的东西,哆嗦。

「权摄也是知州。」赵知让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怕说破了什么,「临河州啊,温兄。金人指名道姓要咱们退回去的临河州,林帅把那座州给了我。」

「柔狼山……」温伯达喃喃,「柔狼山在哪儿来着?哦,西寿保泰军司驻地。我一个主簿……」

他忽然想起什么:「吏部那边——」

「吏部?」赵知让把札子抖了抖,笑出声来,「西疆是新土,现在是开国郡公便宜行事。林相公报上去吏部敢驳他?报上去,就是个进程。」

温伯达怔怔道:「他这是论功行赏。可咱们又没上过阵……」

「咱们上的是另一门阵。」赵知让道,「这一年来,陇城上下,谁给工坊使过绊子,谁把军需文书拖过夜,林帅心里有一本帐。他那本帐,比咱们满案的册子清楚。」

温伯达又看一遍,忽然「咦」了一声:「还有杨大石——调灵州,兵马都监!」

「那是林帅的嫡系,呵呵」赵知让笑得老谋深算,「而现在,我们也是他的嫡系了。」

两人看着对方,会心一笑。

然后,两个人一起看到了最后一条,同时沉默了。

「周厚德管县。」温伯达哭笑不得,「自国朝以来,哪有里正代管一县的道理?」

赵知让把文书仔细卷起来,用袖子掸了掸:

「自林帅以来,就有了。」

走吧,去周府。

周厚德刚睡了个午觉起来,在院子里逗儿子周必大玩。

九个月的周必大骑在父亲膝上,揪着老周的胡子。

门上来报:知县、主簿一同来访。

周厚德把儿子放下来,理了理衣襟,迎出门去。以他现在陇城的地位——见县尊,可不像以前那样腿软下跪,诚惶诚恐了。

「县尊、主簿,一同来寻老夫,」他笑眯眯拱手,「稀客啊。收成的事,还是税的事?」

「都不是。」赵知让开门见山,「周尉公,接札子吧。」

院子里把札子念完了。周厚德脸上的笑,一寸一寸收起来,收到最后,变成了另一种笑。

「老夫一个里正,」他缓缓道,「管县?」

「札子上写得明白。」温伯达道,「我二人交割清楚钱粮刑名,方许离任,老尉公,往后十日,你我怕是要天天泡在一处对帐了。」

周厚德背着手走了两步,忽然停住,问了一个只有外行人才问得出的问题:

「县衙从税收到军都一并交老夫?」

「一并。」

「好。」周厚德一拍手,「老夫接。替林帅接,替陇城接,这县里的作坊,反正也大多是清河村的。」

他笑呵呵又补一句:

「一年半前老夫还是清河村的里正,现在却要管一个县,诚惶诚恐,诚惶诚恐啊。」

说罢,转身朝两位官人一拱手:

「走,去县衙。老夫做了二十年里正,头一回,鼓捣一个县。」

赵知让和温伯达互相看了一眼,都明白对方眼里的意思,他不会给鼓捣坏了吧?

另一拨传令兵,再往南一百多里,把另一张纸送进了秦州。

通判莫宗岷正在看一封家书。

东京来的,父亲莫怀渊的手书。父亲的字,一笔一画端正得近乎严厉;信上说的事,却让莫宗岷把信纸拿远了看,又拿近了看:

——清沅许王氏浩川,圣上亲赐婚。

莫清沅。他的小妹。老父亲的眼珠子,那个静得像砚台里一汪水的妹妹。

许给了王浩川。他见过这个人,只是惊鸿一瞥,没有深交过。还从父亲的家书里见过这个名字。父亲平生不轻易许人,提这个名字却不下十回,回回都是「浩川此子」如何如何。

莫宗岷放下信,细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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