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7章 夏字旗(2/2)
炭盆里的炭,噼啪爆了一声。
宗翰一巴掌拍在大腿上:「背着大金签的?!」
没人接他的话。
所有人的心思,都卡在文书后头那几句话上。
所占领土,暂置勿论。有事,找林昭。
「暂置?」斜也冷笑一声,「宋人自己打下来的地,自己说搁置?」
「这不是搁置。」习不失慢慢地说,「这是他们觉得名不正,言不顺。毕竟只为了一个知军的死,就吞了人家一国」
「还有这句。」蒲家奴指着文书,声音发干,「夏国之事,找林昭……诸位,这是什么意思?夏国是向大金称的臣。如今宋人告诉大金:你们藩属的事,找我们的一位武将去。国与国之间的战和,从他一个人手上过,」
「这就是举足轻重。」宗望轻轻说了一句。
上午粘罕说他举足轻重,下午,宋国也有了一个举足轻重的人物。
「还有一层。」宗望又道,「赵佶把夏事推给林昭,不是擡举他,是拿他挡刀。往后大金的火,都得先烧着他。」
「那就烧。但别烧得太猛。」习不失道。
吴乞买沉了半晌,开口:「议吧。」
「既然写的是『暂置勿论』,」习不失抢先道,「那就有得谈了。『暂置』两个字,就是没定。没定,就轮得到我们说话。我们不认西夏的地是大宋的,这个口子,撕它!」
「怎么撕?」
「夏字旗。」
文书念到「暂置勿论」那四个字的时候,宗望心里那盘棋,就已经摆完了。
「娄室手上,现成有四千铁骑,还有举旗来降的夏军。传令下去:夏人降卒,拣壮补营,粮械大金出,全数交娄室集成。然后,打着夏字旗,往西打。」
「打谁?」
「打宋人占了的夏地州县。」
殿上又是一静。
「妙就妙在这面旗上。」宗望缓缓道,「夏人收复夏人的土地,天经地义。打赢了,地是夏人的,夏人的事,自然轮到大金做主;打输了,也是夏人自己的仗。宋人来问,两手一摊:夏人争夏地,与我国何干?」
习不失补上最要紧的一句:
「再说,和约白纸黑字——『暂置勿论』。没定,就是无主。无主之地,夏人来取,何罪之有?宋人的和约,就是咱们的护身符。」
「要紧的只有一条。」宗望擡眼,「让娄室制造小冲突,蚕食城池,能拿下几座最好。但只做,不说。另外,不要跟林昭撕破脸。」
「不撕破脸?」宗翰瞪眼,「地都抢了,还不撕破脸?」
「抢的是『没定』的地,脸撕什么?」习不失嗤笑,「粘罕,跟那个人翻脸,得挑我们自己挑得起的日子。」
吴乞买点头:「还有一条。光抢地不够,那个人,得想法子拉过来。」
「拉拢?」宗翰嗤笑,「大宋的节度使,拿什么拉?」
「重金。重位。」习不失道,「先试一试。给他一个龙虎卫上将军的名号,再配上真金白银。接不接受,要试试。只要跟他接触上了,不接受,也能做文章。」
「什么文章?」
「文章就大了。」习不失笑得满脸褶子,「大金的使者进了灵州,拜会了大宋的节度使——不管谈成谈不成,你猜,大宋的御史们会写什么?」
殿上众人,都是一动。
他接了,是叛国之罪。
他不接,也是一身嫌疑。
只要那扇门开过一条缝,宋人的御史,就有得写了。
吴乞买抚掌:「好。」
「都别急。」宗望却开口了。
他把殿上的目光都收拢过来,缓缓道:
「两件事,不能一齐做。使者今日进门,明夜夏字旗就动了手,宋人就是再蠢,也看得出这是一只手。到时候君臣同心,我们反倒帮他把隐患除了。」
「那依你?」
「先用刀」,宗望一字一字道,「等合适的机会再用钱。」
「要等多久?」
「不知道。」宗望道,「宋人的朝局,从来不等太久。他们自己会出岔子的——他们那个朝堂,出岔子是常态,不出岔子才是怪事。还有,那弩也要时间生产。」
吴乞买环视众人,最后把文书往案上一放:
「就按斡离不说的办。传令娄室:夏兵集成,即刻动手,夏字旗把名字做干净。拉拢的事,备着,等斡离不的信号。策略,就此定下——」
他顿了顿,环视殿上:
「记住一条。谁都不要跟林昭撕破脸。什么时候撕,怎么撕,等命令。」
「是!」
议到这儿,日头已经偏西。中午没散朝,饭就在殿里摆的,宗翰吃得最多。
散朝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众人踏着满地寒霜出殿,呵气成雾。
策略完毕。
完颜宗望回到府上,直接去了正室乌达剌的房里。
乌达剌见他进来,心里高兴,嘴上却道:
「哎呦,怎么来了我这里?」
完颜宗望直接上前抱住。
乌达剌假意挣扎了几下,拿鞋底在他肩上拍了一下:「放开!一身寒气,别冰着我——」
话没说完,已经被完颜宗望一使劲摔到了炕上。厚厚的貂皮褥子接住了她,乌达剌「哎呦」了一声,刚要骂人,完颜宗望已经欺身上来,粗壮的胳膊把她箍得死死的。
乌达剌挣了两下没挣开,索性不挣了,嘴里还在嘟囔:「你个挨千刀的,在外面跑了大半年,回来就知道折腾老娘——」
完颜宗望一口吹灭了灯。
黑暗里,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乌达剌含含糊糊的骂声,渐渐地,骂声也变成了别的动静。
窗外北风呼啸,屋里炕火烧得正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