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茶根已冷(2/2)
毛友又往下看了一眼,指了指纸面:"还有这'茶根已冷',恕在下孤陋,'茶根'一词,在下读词半生,似乎未曾见过。"
他擡起头,神色认真:"敢问使君,这'茶根'是什么东西?"
满舱众人的目光也跟着落了过来,都带着几分好奇。
王浩川干咳了一声,表情有点不自然:"茶根……不是什么东西。就是喝茶剩的渣滓。"
毛友微微一怔,随即认真想了想,点了一下头:"原来如此。不过使君,在下倒有一想,若将'茶根'改为'旧茶','旧茶已冷,新词未就',一旧一新,对仗也工,又是我辈熟语,岂不更好?"
这话问得在理,满舱不少人也跟着微微点头。
王浩川脸有点红,他回过头,看了李清照一眼。李清照感觉到他的目光,却不接茬,只是微微侧过头去,望着窗外的湖面,仿佛什么都没听见。
王浩川这个气啊。心说:清照姐,你也太不给面子了吧?好歹我也是堂堂权知杭州,当着满船的人向你请教,你就一个「不错」打发了我?连替我解围说两句好话都不肯?
他越想越不甘心。行,你既然这么不给面子,那就别怪我了。
王浩川清了清嗓子,朗声道:「方才那首确实粗糙,承蒙毛先生指点,小弟受益匪浅。不如……小弟再献一首,还请诸位不吝赐教。」
众人一听,顿时来了精神。毛友眼睛一亮:「使君还要写?那太好了,快快请!」
王浩川提起笔来,略一沉吟,便刷刷点点在纸上写了起来。这一次他下笔极快,几乎没有停顿,一气呵成。写完之后,他拿起纸笺,轻轻吹了吹墨迹,嘴角微微一撇,心说:我看你们这回谁还敢说不好?就这词,连辛弃疾都仿写过,你们要是能挑出毛病来,我王字倒着写。
他将纸笺抖了抖,递给毛友:「毛先生,请过目。」
毛友接过纸笺,低头看去。起初他的表情还算平静,但随着目光一行行往下移,他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,不是挑剔的那种皱,而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之后的凝重。
「草际鸣蛩,惊落梧桐,正人间、天上愁浓……」
他念出声来,声音不自觉地越来越低。念到「纵浮槎来,浮槎去,不相逢,」时,他的呼吸明显顿了一下。再往下,念到「甚霎儿晴,霎儿雨,霎儿风」时,他的手微微一抖,纸笺差点脱手。
他擡起头,看向王浩川,张了张嘴,又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字,反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。半晌,他才用一种近乎失声的语气说道:「使君……这首词……」
最终什么也没说,只是默默地将纸笺转递给了身旁的李清照。
方才毛友念出这首词时,李清照便已听得真切。此刻纸笺递到手中,她还是忍不住低头重新看了一遍。她的目光落在「草际鸣蛩,惊落梧桐」上,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纸面。再往下,「云阶月地,关锁千重。纵浮槎来,浮槎去,不相逢」。她的目光越来越专注,逐字逐句地看下去,看到「星桥鹊驾,经年才见,想离情、别恨难穷」时,她的呼吸微微一滞。而当她看到最后那三句——「甚霎儿晴,霎儿雨,霎儿风」时,她的眼睛忽然亮了。
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亮。像是漆黑的夜里忽然点燃了一盏灯,不知为何,这阕词明明是头一回见,她却偏偏生出一种说不出的熟稔之感,仿佛其中气口、其中转折,竟与自己心中某处幽微念头暗暗相合。她擡起头,看向王浩川,那双一向清冷锐利的眼睛里,此刻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光彩。
「使君,」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,「这首词……能否给我?我愿将它收录下来。」
王浩川笑了,笑得有些得意,又有些如释重负:「收吧,收吧。尽管收录。要是觉得哪里不好,尽管批评,使劲批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