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一曲震易安(1/2)
她站在人群中,随众人一同起身迎候。
但她站得不像旁人那般端正恭谨,不曾把腰背绷成合乎礼数的模样,只是侧着身子,半边身子倚在案几上,满船刻意维持的繁文缛节,都与她无关。
她身形清挺,如一竿瘦竹立在人群里,比周遭妇人还高出半寸,一眼便认得出。那不是一张艳色逼人的容貌,反倒天生裹着一层清寒孤峭之气。她实在太瘦了,两颊清减,颧骨微微隆起,宛如两道山脊,撑住了整张轮廓分明的面孔。脸上没有多余皮肉,线条利落干净,下颌收束爽利,竟透出一股男子般的英爽。
画舫里昏黄的灯火落在她脸上,恰好将高挺的眉骨与利落的下颌线勾勒得分外分明。她并未描画时下仕女盛行的浓重远山黛,眉毛细长而疏淡,像是天生自成,带着几分不经雕琢的疏懒。那双狭长眼眸,因人太清瘦,便愈发衬得眼窝略深,此刻正平静地望向王浩川。那目光里全无寻常妇人的柔和温婉,反倒透着一种洞穿世事的锐利与清明,像一面反复擦拭干净的古铜镜,光芒并不刺人,却能将人心里的虚实、伪饰、客套,照得清清楚楚。
她身上只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褙子,领口干净素雅,未缀半点珠翠金玉。发间只用一根素银簪松松挽住,几缕细碎发丝垂在耳侧,更衬得那张清瘦的脸愈发素净。身处这西湖画舫纸醉金迷的热闹里,她手中仍端着一盏残酒,薄唇微抿,周身自有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清冷。
那不是拒人千里的冰冷,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淡然。
王浩川动了。
他没有先上前与张公着寒暄,也没有朝林允中颔首示意,甚至连立在楼梯口、正等着替他引荐众人的周文炳都没看一眼。他径直穿过满堂宾客,穿过一众伸长脖子等候知州问候的士绅名流,脚步笃定,直直走向角落里那张并不起眼的桌案。
满舱的目光一下子都追了过去。
起初,众人眼里还是等候知州寒暄应酬的期待,转瞬之间,便尽数化作了错愕与不解。
王浩川在赵明诚面前站定,视线却并未先落在赵明诚身上,而是径直转向他身侧那道清瘦身影。嘴角笑意更深,坦然开口,一声称呼清清楚楚落在满舱寂静之中:
「清照姐。」
话音落下,他这才转过头去,自然而然地擡手握住赵明诚的手,语气熟稔亲切,好似见着了自家亲近的人:
「明诚姐夫,二位近来一切安好?」
整个画舫二层,霎时间陷入一片死寂。
众人手里的酒杯僵在半空,脸上原本提前堆好的客套笑意也一下子凝住了。张公着举杯的手停在半途,顿了半天,才慢慢送到唇边;林允中手中的折扇也猛地一顿,片刻之后,方才若无其事地继续轻摇。满舱士绅面上依旧维持着得体笑容,看似波澜不惊,实则人人心中都已翻起了浪。
赵明诚先是一怔,愣愣望着王浩川含笑的双眼。那笑意里尽是真诚坦荡,竟叫人半点看不出刻意作伪的痕迹。他原本绷着的肩背,缓缓松了下来,眉宇间那一丝初见权贵时的戒备与拘谨,也像春水消融薄冰一般,一点点散去。他并未抽回被握住的手,反而轻轻回握,微微颔首,低声道:
「使君这般厚爱,明诚实在惶恐。」
而李清照,自王浩川吐出那一声「清照姐」开始,目光便牢牢锁在了他身上。
她没有像丈夫那般怔住,也没有像满堂宾客那般暗自惊疑。她只是微微眯起那双狭长的眼睛,专注地盯着王浩川,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猎物般的锋利。若说震惊,也只是极淡的一层;真正翻涌在眼底的,是浓烈得几乎压不住的好奇。
她这一生阅人无数。阿谀奉承之辈、故作清高之徒、附庸风雅之流、暗藏机心之客,她往往一眼便能看透。可眼前这个年轻知州,她竟一时看不明白。
他看向自己的眼神,既不是男子看女子时的贪恋欣赏,也不是后辈面对文坛前辈时的仰慕敬畏。那是一种极古怪的眼神,像是隔着极漫长极漫长的岁月,终于见到了一个等了许久的人。
李清照没有说话,只是微微歪了歪头,嘴角浮起一抹若有若无的浅笑。
有意思。
这位年轻知州,着实有意思。
王浩川并未在赵明诚夫妇桌前停留太久,很快便直起身,环顾四周,朗声道:
「来人,将赵中散与易安居士的席位,移至本官坐旁。」
满舱再度一静。
周文炳连忙上前,压低声音提醒道:
「大人,席位皆是事前排定妥当,贸然变动,恐怕于礼数不合……」
王浩川轻轻一摆手,语气随和得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小事:
「既然不便挪动他们二人,那便将我的主位挪到赵中散与易安居士身侧便是,结果并无两样。」
周文炳一时愣住,嘴唇动了动,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。知州堂堂权知杭州,竟要自降主位,挪去角落里陪客?此事若传出去,在场士绅难免心生揣测;日后若被朝廷知晓,也未必不拿他这个签判问话。
可王浩川既已开口,他也只得咬牙应下:
「下官明白了,这便立刻调整。」
说罢,周文炳快步上前,先向原定主桌旁的两位宾客低声致歉,又亲自指挥人将案几铺陈重新挪动妥当,最后躬身行礼道:
「赵中散、易安居士,请落座。」
满堂士绅依旧面色如常,嘴角挂着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笑意,好像方才这场席位变动再寻常不过。有人举杯浅抿,有人与身旁之人低声闲谈,人人都装得极稳,仿佛谁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。
赵明诚略一迟疑,王浩川已侧过身,擡手做了个「请」的姿势,笑意诚恳,叫人实在不好推脱。赵明诚只得拱手还礼,携李清照一同起身,移步至王浩川身侧落座。
李清照落座时,动作不急不缓,衣袂微微一扬,竟落得悄无声息。她并未转头去看王浩川,可嘴角那一点淡淡的弧度,却分明又泄露了她心里的念头。
越发有趣了。
王浩川端起酒杯站起身来,满堂宾客顿时安静,所有人的目光一齐落在他身上。
他微微一笑,朗声开口:
「诸位,今夜西湖画舫,恰逢七夕良辰,高朋满座。本官初莅杭州,便得与诸位共度如此良宵,实属幸事。多余的客套虚言,便不必再讲。今夜只论风月文章,只赏西湖夜色、天上星河。来,本官先敬诸位一杯!」
众人纷纷举杯,齐声应和,一饮而尽。
王浩川放下酒杯,却并未顺势坐下,而是笑了笑,忽然话锋一转:
「诸位方才心里定然都在疑惑。本官与赵中散、易安居士本算初识,为何一见面,便直接以姐弟相称?」
舱内顿时起了一阵极轻微的骚动。
不少人脸上都浮出一种「果然说到这儿了」的神情。这个疑问,早在王浩川第一声「清照姐」出口时,便已憋在众人心里了。
王浩川神色坦荡,语气从容:
「实不相瞒,本官自年少时,便熟读易安居士词作。不怕诸位取笑,当年初见『知否?知否?应是绿肥红瘦』一句,便惊为绝笔,自此心中对易安居士万分仰慕。往后宦途辗转,她的词集,我始终随身携带。今日侥幸得见真人,一时心绪难抑,这才斗胆唤了一声清照姐。」
说到这里,他转头看向赵明诚,拱手一礼,神情极诚恳:
「明诚姐夫,方才一时失态,冒昧唐突,还望姐夫莫要见怪。小弟实在是见着了心中仰慕已久之人,一时失了分寸。」
赵明诚先是一怔,继而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,笑意里半点勉强也无,显然是真被这份坦荡与真诚打动了。他轻轻摇头道:
「使君太过谦逊。贱内能得使君这般推崇敬重,是她的福气,也是我赵明诚的荣幸。只是使君这一声姐夫,倒真叫我受宠若惊了。」
满舱宾客随之轰然一笑。
这一笑里,有释然,有附和,也有几分心悦诚服。方才那当众逾礼的举动,被王浩川这一番话圆得天衣无缝,竟叫人再挑不出半点毛病。
李清照端着那盏残酒,没有说话,只是微微挑了挑眉梢,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,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对象。
王浩川顺势再举酒杯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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