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7章 风起宫墙(2/2)
「殿下心宽。」耿南仲点头,「不过,官家高兴着高兴着,九殿下自己把自己作进去了。」
「怎么回事?」
「九殿下当殿请求,与邢家的婚约,退了。」
「退婚?」赵桓一怔,「好端端的,退什么婚?」
耿南仲凑近半步,声音压下来:「御前当值的人来报,九殿下在西北,看上一个人了。清河军里的一个娘子。姓陈,名素。」
赵桓眉头一皱:「哦?」
「这位陈娘子,是清河军的随军医官,医术通神。军中伤了病的,只信她一人。九殿下在临河州冲阵那回,据说就是因为听说她被围了——铠甲都是旁人帮着套的,人已经冲出去了。」
「就为这个,退婚?」赵桓把帐册合上了,「荒唐。他若真喜欢,纳回来做侧室,请旨封个郡夫人,擡举擡举,脸面上也过得去。何至于把官家亲聘的邢家娘子退了?」
「难就难在这儿。」耿南仲叹了口气,「那位陈娘子,不肯与人做妾。」
赵桓一怔,坐直了:「给皇家做妾室,也不愿意?」
「不愿意。」
赵桓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新鲜事:「她什么门第?什么出身?皇家肯给她一个郡夫人,是泼天的擡举。汴京城里多少官宦人家的女儿挤破了头都够不着——她一个军中医女,凭什么不愿意?」
「听说,」耿南仲把声音压得更低,「她和林昭、谢长风等人是一伙的。他们当她是妹,只要她不愿不会委屈她」
赵桓愣了半天,忽然失笑:
「老九这是要拉拢林昭等人啊。」
耿南仲陪着笑了笑,笑完,话锋一转:
「殿下,臣要说的那件『好事』——其实对您也不是好事。」
「讲。」
「茂德帝姬和离归家,手里握着人间瑶台。那桩买卖,臣托人细细打听过——单是宫里一笔订货,就是五万贯;东京各酒楼,又是一万多贯。这还没算西边的商路。」
赵桓脱口而出:「多少?」
「光宫里那一笔,五万贯。」
赵桓脸上的肉动了动,慢慢靠回椅背上,半天,说了一句:
「孤内库一年的进项,远不及阿妹一家酒楼。」
「所以啊,殿下。」耿南仲的声音又低了一度,「帝姬的银子,康王的功劳,官家的宠爱,这三样,眼下都长在一个人身上,还偏偏是姐弟融洽。臣夜夜想起来,都睡不安稳。」
殿内静下来。
赵桓的手指在帐册封皮上一下一下地敲。半晌,他开口,声音是稳的:
「先生多虑了。孤是嫡长,名分早定。储位乃国本,父皇最重祖宗法度,岂有轻易撤换的道理。」
耿南仲不接话,只是看着他。
看得赵桓自己先坐不住了。
「……那依先生看,」他到底还是问了,「孤总不能干等着。总得做点什么。」
耿南仲等的就是这句。他捋了捋袖口,一条一条地来:
「殿下要做三件事。」
「第一件,在西边。林昭如今在军中的声望,只怕还在童太师之上。殿下虽不能去结交,官家最忌皇子私通将帅;但不能得罪。往后凡有清河军的功、林昭部下的赏,东宫该帮腔时,帮一句腔。不结党,只结善缘。」
「第二件,筹建医善堂。」耿南仲道,「东京城,明面上是花花世界,城南城根底下,多少人家看不起病、抓不起药。殿下出面,设一座医善堂,延医坐诊,贫者免费,药照市价再减三成,缺口由殿下贴补。」
赵桓肉疼:「贴补?要贴多少?」
「殿下。」耿南仲看着他,慢吞吞地说,「这钱,买的是一个『仁』字。满城百姓口口相传,说太子仁孝、贫病有依,官家听了是什么滋味?天下人听了是什么滋味?九殿下的功在刀口上,殿下的功,在人心上。」
赵桓的肉疼,肉眼可见地平复了:「……接着说。」
「妙处还不止于此。」耿南仲道,「臣听闻,官家已有意召那位陈娘子进京,为大军操练医官。殿下不妨抢在前头,请旨把人借过来——请陈娘子主持医善堂。」
「借她?」
「一石三鸟啊,殿下。」耿南仲伸出三根手指,「医善堂有她主持,医术通神,堂必定办得起来,此其一;她是林昭最看重的人,殿下与她有了这层香火情,林昭自然记殿下的好,此其二;官家本就要用她,殿下赶在头里把事办成,在官家眼里,这既是仁,也是能,此其三。」
赵桓的眼睛渐渐亮了。
「那第三件事呢?」
「第三件,是钱。」耿南仲的声音沉下来,「帝姬那桩生意,想办法给她断了。要么劝她自己收手,要么收归官营。总之——不能让那棵摇钱树,一直立在九殿下身后。」
「父皇护着她。」
「官家护女儿,也不能不考虑名誉。」耿南仲道,「这火如今还没烧到痛处。殿下要做的,就是把火添起来,添到官家自己也觉得,这桩买卖,于国体有碍。」
赵桓沉吟良久。
他心里其实还有一层没说出口的帐:阿妹的生意,收归官营,肥的是国库;若是停了,断的是九弟一条臂膀。横竖,他都不亏。
「御史台那边,」他擡起眼,「你再去安排。」
顿了顿,又补一句:
「上回孙觌一个人孤军奋战,没成。这回,多去几个人。」
耿南仲躬身领命,退出去的时候,脚步又轻又快,全然不像将近七十岁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