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3章 我不后悔(1/2)
可怜之人,却已犯下可恨的罪行,这其中的悖论与绝望,让李东胸中像是堵了一块巨石,沉甸甸地往下坠。
不过他十分清楚,杨正松主动让韩军打电话叫自己过来,绝不可能是为了自首。一个精心策划了半年复仇、手刃多人、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人,不会还对法律进程抱有任何期望。
他来这里,是来了结的。
是来为自己这充满悲剧与罪孽的一生,划上一个句号的。
而自己此刻最重要的任务,就是拖延时间,至少得拖到楼下消防人员将气垫给撑起来。
李东强迫自己从那股沉重的情绪中抽离出来,将思绪拉回到刑警的身份和当下的任务上。他沉吟了片刻,用探讨案情般的语气开口:「杨老师,那三起意外————周晓娟、徐达富、张鹏的死亡现场,我们都仔细勘查过。
不得不说,设计得很巧妙,几乎骗过了第一眼的判断。如果不是它们在短时间内连续发生,而且死者之间存在着隐秘的历史关联,我们很可能真的会以意外事件来处理。」
他顿了一下,看着杨正松:「能说说吗?你是怎么做到的?就当是————满足一下我这个办案刑警的好奇心。」
杨正松脸上的癫狂笑意渐渐平息,摇了摇头,语气淡漠:「没什么特别的。当一个人的世界里,只剩下报仇」这一件事的时候,他就会变得————心无旁骛,也会变得出乎意料的强大」。这半年时间,在他们几个人完全看不见的阴影里,我几乎出现在了他们生活中的每一个角落。」
「当你对一个人的作息规律、行为习惯、性格弱点,都了如指掌的时候,想要取走他的性命————」杨正松的嘴角又扯动了一下,「真的就变成了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。」
「比如,我知道周晓娟每周的课表,知道她每天早晨大约几点起床,晚上大约几点睡觉,知道她坐在桌前批改作业的时候会开风扇,她的宿舍钥匙我早已偷偷配过,她的床底下,我也待过不止一个夜晚————」
李东瞳孔微缩,这种极端的、侵入式的窥探与潜伏,其偏执和冷静令人不寒而栗。
「知道为什么你们查不到吊扇上的人为痕迹吗?」杨正松继续说。
「因为我不是一次性拧松的,一次性大力拧开螺丝,当然会被看出痕迹,但如果你把这个过程,拉长到一个月,甚至两个月呢?每隔几天,或者一周,我去她宿舍一次,用专门的工具,只将那颗主承重螺丝拧松那么极其微小的一点点,每次的力道都控制在最小。
几个月下来,螺丝虽然松了,但每一次微小的形变和摩擦,都被时间和空气氧化覆盖、混淆了。就像滴水穿石,你们能看到石穿的结果,却很难分辨每一滴水的痕迹。」
「徐达富那边的滚石,花了我最多时间。」
杨正松的目光再次投向远方,仿佛在回忆那些独自攀爬的日日夜夜。
「李队长,有句话叫勤能补拙。你大概无法想像,老鹰嘴」那儿的山坡,那处特定的位置,半年里我上上下下爬了多少趟。我自己也数不清了。哪块石头是松的,哪片土层是空的,下雨后哪里的岩层会吸水变重,刮风时哪里的缝隙会灌入压力————我得摸得跟自己的掌纹一样熟。」
「引导岩石滚落,确实需要精密的计算,加上一点————运气。」他承认道,「那晚,算是天时地利吧。不过,就算那次失败了,也没关系。」
他看向李东,眼神平静无波:「他躲过这一劫,回到家,打开水龙头的那一刹那,也会因为一根不起眼的电线而触电身亡。」
「制造意外,只不过是我的一点乐趣罢了,」他补充了一句,语气漠然,「毕竟,我从一开始,就不怕你们知道他们是被人杀死的。知道了,又如何呢?」
「至于张鹏的触电事故,那更简单了。」
杨正松继续用那种平铺直叙的语调说着,「他根本不知道,在他作为电工爬上爬下作业的这大半年里,下面围观或者路过的人群中,始终有我在暗处看着他。我看过他太多次作业了,对他的操作习惯烂熟于心。我知道他仗着自己技术好、经验老道,早就没了新手的小心翼翼。作业前,他通常就是验一次,只要验电笔没反应,他就默认没电,直接上手。」
「我甚至对他的那个搭档,那个负责拉闸断电的电工老王,都很熟悉了————老王是个老烟枪,习惯在断电操作前,先慢悠悠点上一根烟,有时候甚至抽两根。反正所有工人都得等着他断电才能开工,时间久了,我看他还挺享受这种所有人都得等他的感觉。于是,那天我掐准时间,在他抽完第一根烟,拍拍手准备去拉电闸的时候,装作路过,正好在他面前停下,点了一根烟。」
杨正松耸了耸肩。
「他果然就忍不住了,手又伸向口袋,摸出烟盒,点上了第二根。这根烟还没抽到一半呢,张鹏那边————就出事了。」
李东听完,望着面前这个衣着体面、面容平静的男人。
他知道,此刻任何愤怒和斥责都已失去意义。
眼前的杨正松,已经被仇恨和绝望彻底重塑,其内在逻辑已然自洽。
「那钱小田呢?为什么她这么特殊?」
「特殊?」杨正松轻轻摇头,「不能说她特殊,只能说她比较倒霉。」
「银行不像学校,也不像电工的作业现场,不太好进————不过我发现他们家吃饭,筷子是固定配色的。她爸爸用黑色,妈妈用蓝色,钱小田自己,用那双红色的。天天如此,顿顿如此。」
李东深吸一口气,问道:「铊是严格管控的。你一个语文老师,怎么会懂这些?又是怎么搞到的?」
「李队长,谁跟你说,语文老师就只懂语文?」杨正松反问。
「我教什么,得看学校怎么安排,要是学校安排我教数学,我也可以教数学。就是初中的物理和化学,我一样可以教。」
「至于铊的获取————确实花了点力气,市郊有个金属冶炼厂,处理一些特殊矿石。我观察了两个月,摸清了他们废料处理和安保换班的规律。他们管控得是挺严,但只要是人在管,就有疏忽的时候。」
他顿了顿,嘴角带上了一丝弧度,「有意思的是,东西丢了,我看他们也没敢上报——
——你看,又是沉默和遮掩————」
至此,包括刘慧老师在内的六起命案,杨正松已算基本供述清楚。
剩下的,无非是回到公安局的审讯室,让他供述详细作案经过,将口供与已有的物证、勘验结果一一对应,形成铁案。
但问题就在于,如何将他带回局里?
李东心里无比清楚:这个人,从踏上楼顶的那一刻起,就没打算再活着下去。他选择这里,选择这种方式「见」自己,本身就是他为自己设计的终局仪式的一部分。
但你想死,也没那么容易————这么久的时间过去,下方应该已经布置好了消防气垫。
就算杨正松此刻纵身一跃,巨大的冲击力或许会让他受伤,但大概率能保住性命。
想到这里,李东心中稍定。他调整了一下呼吸,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开口,目光诚挚地看向杨正松:「杨老师,该说的,你也说得差不多了。时候不早,风也大,这里毕竟危险。」他伸出手,掌心向上,做了一个平缓的邀请手势,「要不,先跟我回局里?我们坐下来,慢慢说,把这些事情,从头到尾,清清楚楚地记录下来。这也是————对所有人有个交代。」
杨正松没有动。
只是依旧静静地望着他,那双深陷的眼眸里,映着高天流云,也映着李东警服笔挺的身影。
良久,他忽然轻声问道:「李队长,我赢了吗?」
这个问题没头没尾,但李东在一瞬间就听懂了。
他问的不是这场楼顶对峙的输赢,而是指这场跨度十三年、涉及七条人命的漫长「博弈」。
李东沉默了几秒钟。这不是一个可以敷衍的问题。他迎着杨正松的目光,缓缓地、诚实地点头:「你赢了。」他的声音不高,但字字清晰,「我们刑侦队,虽不能说被你玩弄于股掌之间,但你确实————每一步都走在了我们前面。你的计划,你的耐心,你的————运行力。」他顿了顿,补充了最后一句,「在达成你的目标这件事上,你赢了。
这个回答,似乎让杨正松感到满意,露出了笑容。
「既然我赢了,」杨正松笑着说,声音轻快得几乎有些诡异,「那我为什么还要跟你们回去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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