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天意侵蚀这一块(1/2)
「兄台可知这世上存乎天意?」
临江醉仙楼二层的靠窗座位,正观赏江景的锦衣公子闻言微怔,有些意外地扭头看向说话之人。
说话者却是一位腰悬残剑的白衣人,其容貌身姿倒也算得上俊朗矫健,可整个人看起来却平平无奇。
便像是一滴混入江河的水珠,一眼看过很难有什么特殊的印象,全然是一副江湖路人甲模样。
唯独他腰间挂着的残剑引人注目,那残剑无鞘就这么挂着,剑身锈迹斑斑,只剑柄还算光滑,看得出来常被使用。
就在那锦衣公子打量来者的间隙,那白衣人已经毫不见外地撩起衣摆,一屁股坐在了她对面的空位上:「在下周司命,见兄台气度不凡,胸肌如此浮夸,便来讨个口子。」
随后他连句吉祥话都不说,便十分自来熟地端起酒壶,倒了杯酒仰头喝了起来,整套动作行云流水,神态松弛的仿佛他才是此间主人。
锦衣公子眼底闪过一丝异色,这白衣人的状态实在古怪至极。
其呼吸绵长却浑浊,丹田空空如也,脚步虚浮无力,打扮看起来像是高明剑客,却既无神剑出鞘的锋芒毕露,也无藏锋于鞘的渊渟岳峙,完全就像一个不通武学的凡夫。
可偏偏就是这么个看似凡夫的人,方才竟毫无滞涩地穿过了她周身散发的心神气场。
他就这么大大咧咧地来到了她面前坐下,连半点心悸或迟疑都不曾显露,还能自在随意的蹭吃蹭喝讨口子,且一语就揭破她女扮男装的情况。
这些特质结合起来看,简直像极了话本里那些勘破剑道樊篱、返璞归真、自在逍遥的绝世高人!
按照话本里的流程,她应该是慷慨解囊请吃请喝,然后这高人再随手传下一门功夫,从此江湖上多了一位女扮男装的少侠。
但她可不是离家出走不通世事的女扮男装大小姐,而是女扮男装微服出巡的魔教教主尹望舒!
她知道江湖上自在随性找人传功的高人很多,但更多的是懂几分奇术就装作高人故弄玄虚的骗子!
而她最不缺少辨别真伪的能力。
三年前她曾于东海之滨与蓬莱岛主论道灭神,双方于心神领域大战三天三夜,她在此间习得了几分天子望气的神韵,从此世间真假虚实在她眼中无所遁形。
此刻,面对这难以捉摸的白衣剑客,尹望舒双眸深处幽光微闪,悄然运转望气之术。
刹那间,周司命的真实底细在她眼中一览无余——
此人头顶气柱晦暗枯竭,仿佛被生生抽干所有灵韵,周身气血孱弱不堪,经脉空荡如荒漠,甚至比一般人还要虚弱许多,就像是被掏空了身子一样。
看破这一层后,尹望舒心中暗哂,理所当然地把周司命当成了那种有些小术、专门在酒楼茶肆里物色肥羊的江湖神棍。
这种骗子故意穿一身白衣,配一把锈迹斑斑的断剑,扮作世外高人的样子,实则是仗着几分奇门敛息之法,想靠耸人听闻的批命玄言来骗财骗色。
若是放在往日,面对这种不知死活的江湖骗子,她定然是心念一动将其心神震碎,好叫人知晓什么叫天子望气,谈笑杀人!
但她今日刚刚拿到了大结果,抢到了龙虎山的天书和功印,心情实在好得很,便有几分闲情逸致,去听听这骗子能编出什么花来,纯当是花顿酒钱逗个闷子听说书段子了。
于是,尹望舒唰得一声合上折扇,顺着他的话头捧了个哏,饶有兴趣的问道:「哦?本公子走南闯北,只听说过人定胜天,倒不知阁下口中的【天意】是什么?」
周司命放下酒杯,随手拈起一粒花生米丢进嘴里,然后轻轻点了点头顶的天:「所谓天意,既非孔教的昊天,亦非释教的因果,更非是张家的天道,而是高悬于溥天之上决定万事万物的无形意志。」
他说着宏大无比的话语,语气却戏谑而松弛:「在这无形意志之下,世间万物皆为刍狗,无论你是名动江湖的豪侠、逐鹿中原的枭雄、权倾天下的至尊,都不过是天意操纵的木偶……」
「乃至于王朝更替、族群覆灭、文明兴衰,都存乎于天意的一念之间!」
周司命说到此处顿了顿,又给自己斟了半杯酒:「而天意折射到这座江湖之中,便是那些看似符合逻辑却莫名其妙的事——」
「天意若想让你赢,你便是坠入万丈悬崖,也能挂在歪脖子树上,捡到前人遗留的绝世神功;天意若想让你败,哪怕你神功盖世、算无遗策、占尽天时地利,也会在决战前夕莫名其妙地走火入魔。」
「只要天意大手轻轻一发力,就算是统御大干三大军团,立下赫赫战功的无敌战帅,也会突然抛弃青梅竹马的妻子,放弃南下擒龙的大功业,跟着江南女子武装保卫南朝,和昔日的父兄和战友为敌!」
「这事大干帝皇想了三天三夜也不明白,最后认为是自己的战帅被妖女钩了魂,但实际上是大干战帅被【天意侵蚀】了。」
哈拉和林在下雨,父汗别为我哭泣!
尹望舒握着折扇的手指微微一顿,前朝开国的大干战帅突然为了一个江南女子,抛弃了自己的军团和功业转头保卫南朝,以一城之力阻挡大干铁骑四十年。
至今仍是令世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悬案,就连因此受益的南朝皇帝也想不明白,最后也认为大干战帅是被江南女子下了锁情咒,却没想到被这白衣人定性为【天意侵蚀】。
这番观点她倒是闻所未闻,看来骗子确实有几分门道,没有说那种陈词滥调,反而给了这样的新奇解释,倒是值得她打赏一番!
尹望舒心中这般想着,面上却没有流露出来,而是故作不服的姿态,十分轻屑的争辩道:「你可知昔日释教禅宗的一桩公案?」
周司命当然知道是哪一桩公案,但为了接下来的话术便没有抢答,便故意捧哏道:「禅宗公案千千万,其中锋机不尽数,不知兄台说的是哪一桩?」
尹望舒道:「自然乃是斩业行者与佛子珈蓝之公案!」
昔年,珈蓝问行者曰:行者可信天命?
行者曰:信。
珈蓝再问曰:若天命欲使娑婆灭亡,行者如之奈何?
行者答曰:逆天!
她接着说道:「我虽然不认同释教禅宗的许多理论,但却认同那斩业行者之言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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