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半截的(1/2)
秦决没动。
那人不催他,就站在旁边,等他。
「你认错了。」秦决说。
「我认错的东西多。」那人说,「这一样没认错。」
秦决看了他一眼。这人身量不高,手指头很稳,站在人堆里,眼睛不乱飘。
「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。」秦决说。
「你说去哪儿。」
「你带我。」
那人想了想。
「街口有家茶馆。」他说,「我请。」
福临茶楼这会儿人少。楼上靠窗一张桌子,两面都对着楼道。
茶楼里就他们两个客人。柜台上有人在打算盘,一下一下,不快。
杜先生把茶杯捧着,焐了焐手。
「你身上有股味道。」他说。
「什么味道。」
「铁。」杜先生说,「不是刀子那种铁。是血里带出来的。」
秦决看着他。
「我鼻子灵。」杜先生说,「做这行,鼻子比眼睛管用。闻错了料,三十年白干。」
那人要了壶茶,倒了两杯,先把自己那杯喝了。
「鄙姓杜。」他说,「修旧物,也认旧物。」
「你这铺子,开了多少年。」秦决问。
「三十年。」杜先生说,「我爹手里传下来的。」
「杜先生。」
秦决把领子里的红绳解下来,把断簪放在桌上。
杜先生没立刻去碰。
他先掏出块手帕垫在桌上,又把簪子轻轻挪到帕子中间。
他从兜里摸出一只小镜片,把簪子对着窗光,一寸一寸看。
看了有一刻钟。
他把簪子翻过来,又翻过去。
「簪头上原来有个花。」杜先生说,「磨平了。磨得很干净,一点茬都没留。」
「什么花。」
「看不出来。」杜先生说,「磨的人不想让人看出来。」
「这不是折断的。」他终于说。
「什么意思。」
「断口是平的。」杜先生说,「磨过。它本来就是半截。」
秦决看着他。
「这是一对里的半截。」杜先生说,「成对的,两截。一截归一个人。」
「怎么会一截归一个人。」
「戴的。」杜先生说,「一支簪劈成两半,各戴一半。老辈人这么做,为的是认。」
「认什么。」
「认亲。」杜先生说,「分开的人,几十年后见着,不用问,看一眼簪子就知道。」
「这种对簪,早年间多。」杜先生说,「家里分家、兄弟各走一路,就劈一样东西,一人一半。也有夫妻的。也有主仆的。」
「这是哪一种。」
「看不出来。」杜先生说,「做这个的匠人心里怎么想,只有他自己知道。」
「你手上过过几对。」
「两对。」杜先生说,「一对是铜的,一对是银的。这一副是玉的,是我见过的第三对。」
「那两对后来怎么了。」
「一对的主人找着了另一半。」杜先生说,「另一对,没找着。」
「没找着的那对呢。」
「东西还在。」杜先生说,「锁在匣子里,等一个不会再回来的人。」
秦决拿起那半截。断口果然平,摸上去滑,是被磨过的。
「另一半在哪。」
「不知道。」杜先生说。
「你干这个的,你都不知道。」
「我认得出来,认不出来路。」杜先生说,「这簪子不是滨江的东西。」
「你怎么知道。」
「料。」杜先生说,「这玉是北边的料,水头薄,发青。滨江这边兴白料。做成这样一对的东西,得往北找。」
「往北多远。」
「过江。」杜先生说,「往北边几个省去问,兴这个的老人家多。」
杜先生连夜搬走了。
一个三十年没搬过家的人,因为看了他一眼手里的簪子,连夜搬走。
秦决把簪子收起来,系回领子里。
「你怎么一眼就看见我领子里有东西。」
「你低头的时候,露了一角。」杜先生说,「露的那样东西,别的人不认得,我认得。」
「你认得,就找上门。」
「我做这行三十年。」杜先生说,「碰上这种东西,我得问一句。」
「你这三十年,见过几回这种东西。」
「不多。」杜先生说,「见了这种东西,我一般躲着走。」
「这回没躲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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