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8章 四个穿新鞋的(1/2)
秦决没有回城西那间客栈。
他在镇渊司斜对面一家卖纸扎的铺子门口坐了一夜。
铺子的门板上贴着几张白纸剪的人,风一吹,纸人就跟着晃,晃的时候纸边互相蹭,蹭出很轻的响声,像有人在后头小声说话。
说一句停一句。铺子关了板,门檐底下有一道石台,他坐在石台上,背靠着门框,两只手拢在袖子里。
一夜里他起来过三回,每一回都走到死巷口站一站。
第一回是子时,巷子里没有动静。第二回是三更,门口那张矮凳上的人换了一个。
换成一个更年轻的。第三回天快亮的时候,江上的雾漫上来,把整条街泡成灰的。
雾从江边一层一层往里推,先盖住街口那根电线杆,再盖住对面的屋檐。
最后连近处的砖缝都看不清了,人站在雾里,两丈以外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。
他回到石台上坐下,闭上眼睛。
他再睁开眼的时候,天亮了。
死巷口来了四个人。
四个人都是短打,裤脚扎在绑腿里,脚下穿的是新皮鞋,鞋底还没磨开,走在石板上,声音很整,一步一声,不散。
他们走路的步幅一样,落脚的节奏也一样,这种整齐不是练出来的,是天天下水上船练出来的,走完了还会一起停,停下来的位置前后差不出一脚。
门口矮凳上那个年轻人站起来。
走在前头的那个没有停,擡手把他往旁边一拨。年轻人往墙上一撞,肩膀磕在砖角上,矮凳翻在脚边。
秦决从石台上下来,把袖子抖开。
四个人进了死巷。秦决跟在他们后头,隔七八步,进巷的时候,巷口卖烟纸的那家刚把板子卸下一块,探出头来看了一眼。
镇渊司的黑门开着一扇。
架子是楠木的,年头久了,木头包了一层油亮,八只匣子的门都合著,合缝很严。
看不见里头是什么,只有匣子底下那一横排铜扣,一个一个扣得很紧。
齐先生站在堂上,长桌搬到了墙边,桌上那本册子和压册子的石头都不在了,木架上那排匣子还挂着牌。
走在前头的那个人站在架子前,正擡手去够第三层的一只匣子。
「放回去。」秦决说。
那个人转过身。
他三十来岁,脸方,眉毛压得低,两只手都露在袖子外头。
「你是谁。」
「这屋里的事,什么时候轮到你问,」秦决说,「北边来办事,四个人,两回,上回点匣子,这回搬匣子。」
「你认得我。」
「不认得,」秦决说,「你这双鞋是新的,四个人四双新鞋,一个价。你们不是常在这儿走动的,是从水路下来的,船上落的脚。」
那个人的眉毛动了一下。
他把手从架子上收回来,往堂当中走了两步。
「先生让我带句话。」
「说。」
「架上这八只匣子,八张牌,三十年没动过,今年要动,」他说,「动的东西不归临江城管,归北边。今天搬走,明天清册,后天封门。司里的人,愿意留的留,愿意走的走。」
「齐先生呢。」
「齐先生是司里的人,」他说,「司里的人,先生另有安排。」
齐先生站在墙边,手拢在袖子里,一直没有说话。
他站的位置靠着墙角,身后是那面钉架子的墙,身前就是堂当中的空处,谁要往架子那边去都得从他面前过。
他把自己摆在了那条在线,一动不动。他手腕上那串黑珠子在袖子底下,一颗一颗。
「安排是什么。」秦决问。
「不用你问。」
那个人擡手,身后两个人往前走,一个去够架子,一个去搬长桌。
秦决往前迈了一步。
他迈得不快,脚落在地上,砖面上起了一层灰,他后背那条随着这一迈绷紧了,从腰一直扯到肩上,褂子底下像盘着一条龙。他右手擡起来,往那个去够架子的腕上一搭。
那人的手停在半空里,五指张着,离匣子还有一掌。
他想收,收了一下,胳膊没有动。他肩膀抵着木架,架子上的匣子晃了一下,一块小木牌从钩上掉下来,落在地上,翻了两翻。
「站住。」秦决说。
堂上那两个人都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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