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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5章 门槛外头的人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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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决把怀里那两本册子往上托了托,从门洞里走了出去。

巷子里的日头已经斜到墙脊上,只剩下半条青石板还亮着,剩下的都浸在墙影里。

风从巷口那头过来,带着江上的潮气和一点很淡的机油味。

灰布褂子的老头站在巷子当间,竹杖拄在脚边,没有进来,也没有往后退。

他七十上下,头发白了大半,梳得很平,脸上那层皮松着,一双眼睛却亮,像是常年在水上被风吹出来的。

他站在巷子里的时候,两只脚分得很开,脚底下稳得像钉在石板上。

那种站法是常年在晃动的船板上练出来的,站着不动的时候反而比谁都稳。

「你就是秦家那个。」他说。

「是我。」

「我姓鲍,」老头说,「南正街上跑船的,那边的人叫我一声鲍爷,你叫老鲍也行。」

秦决在离他三步的地方站住,看了一眼他搭在杖头上面的那只手。

左手,小指短一截,短掉的那小半截上有一道旧疤,疤是白的,横在指根上,像是被绳子勒过,勒断过。

「我见过你。」秦决说。

他认得这把手,也认得这个站法,城南那一片江滩上跑船的人多。

可小指短一截的只有这一个,别的地方长不出这种疤,那是绳子勒断了骨头才留下的。

「见过,」鲍爷说,「那时候你没这么高,也没这条背。」

「你今天来做什么。」

「来看看灯。」

「什么灯。」

「三十年前,这院子里那盏灯,」鲍爷说,「我来过一回,站在墙根下边站了一炷香,屋里灯还亮着,我就走了。」

「站一炷香,不进来。」

「进不来,」鲍爷说,「那天夜里巷口有人把着。」

秦决没有立刻接话。

「把着的是谁。」

「黑衣裳的,」鲍爷说,「跟这院里的人不一样,跟我这样的人也不一样。」

秦决的手在袖子里握了一下。

徐伯在杏子巷那间小屋里也说过这一句,一个字都不差。

「那天夜里你在墙根下站了一炷香,看什么。」

「看灯什么时候灭,」鲍爷说,「灯灭了,就说明事办完了,我就该走了。」

「那天夜里,灯灭没有。」

「没有,」鲍爷说,「我站到天亮,灯一直亮着,亮得我心里发慌。我这后颈上这个毛病,就是那天夜里让江风吹出来的。」

他擡起手,在后颈上按了一下,那只手落下去的时候,袖口往回缩了半寸,露出一截手腕。

手腕上有两道横疤,跟徐伯手背上那几道是一个走法,排得很齐,一看就不是磕的,是烫的。

「你手背上的,跟城南一个老头的手背一模一样。」秦决说。

鲍爷低头看了一眼,把袖子往下拉了拉。

「一样,」他说,「我们是一拨人,三十年前一起给那副牌看过场子。」

「你也是经手人。」

「不是,」鲍爷说,「我是划船的。他们上岸办事,我在船上等着,办完把人接回来,接不回来的,我就一个人划回去。」

「三十年前你送过一个人过江。」

鲍爷的竹杖在石板上顿了一下。

「你怎么知道。」

「我猜的,」秦决说,「你跑南正街,往南去的那条水路,只有你们那一挂船走。司里有一笔帐,十四号,三十年前销的号,销号那天那个人往南去了。」

鲍爷没有说话,把杖头往地上按了半寸,按出一个浅浅的坑。

「送过,」他说,「那晚下着雨,我把船划到对岸,他上岸,我回来。他往哪儿走,我没问,规矩就是不问。」

「他长得什么样。」

「瘦,」鲍爷说,「左手六个指头,多出来那一个长在大拇指旁边,抓东西的时候,看着像是两把钳子。」

秦决把这句话记住了。

六个指头,这么一个特征,比一个名字好使得多。

「那人为什么走。」

「牌交回司里,人就不能留,」鲍爷说,「留在这城里,早晚有人把他拿去填第八味。」

「谁让他走的。」

「一个女的,」鲍爷说,「三十年前那天夜里,她站在水边上跟我说,把人送走,送远的,别让他回来。」

「那个女的,是我娘。」

鲍爷擡起头,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
「你认得她。」

「我认得她三十年,」鲍爷说,「我这辈子只替一个人办过事,就是她。别的活我都是拿了钱才干,她那件事我一分钱没要。」

巷子里起了风,把墙根那堆叶子掀起来一小角,又落回去,落回原来那一堆上。

院门口那盏门灯还挂着,灯罩上蒙了一层灰,灯芯早就没有点过了。

可灯还挂在那儿,像是这户人家宁愿让一盏坏灯吊在门口,也不愿意把它摘下来。

「三年前,」秦决说,「她下水那天,你在不在江上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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