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第二次沸腾(1/2)
从秦家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他拎着那只木匣走下山路,一路没人送。
东湖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,隔着水照过来,黄的一片。
走到闸口,他问了两个人,才找到进城的公交站牌。
末班车刚走。
他在站牌底下站了一会儿,把木匣换了个手提着。
夜里起风了。他顺着公路往城里走。
走到第三个路口,路边有家小卖部还开着,卷帘门拉起来半截。
「老板,有水吗?」
「一块钱一瓶。」
秦决摸了摸口袋。
空的。
「没钱?」老板擡眼看了看他,「从哪儿来的。」
「东郊。」
「东郊这会儿没车了。」
「知道。」
「那你打算走回去?」
「走进去。」
老板愣了一下:「进城?四十里。」
「没事。」
秦决把帆布包里的搪瓷缸掏出来,搁在柜台上:「缸子给你,换瓶水。」
老板看了看那只缸子,磕掉了一块瓷,缸底一圈锈。
「不要。」
「那算了。」
他弯腰去收,老板在后头喊了一声:「等会儿。」
老板从柜台底下摸出个塑料瓶,拧开龙头接了半瓶自来水,往柜台上一搁。
「拿去。」
「谢了。」
「缸子收好。」老板说,「看你也不像要饭的。」
秦决喝了两口,把瓶盖拧上。
「往城里去,路上有车吗。」
「后半夜有拉菜的过路车,拦得住就拦。」
「附近有能过夜的地方吗。」
老板往外指:「往前再走两里地,有个废砖厂。要过夜,那儿有顶。」
「谢了。」
「这两天路上不太平。」老板又说,「有两拨人在这一带来回转,专问外地来的生面孔。」
秦决擡眼看他:「什么人。」
「不知道。」老板把卷帘门往下拉了半截,「反正不是好人。你走吧。」
他顺着公路往前走。
路两边是菜地,塑料棚被风吹得哗啦响。
走了差不多一个钟头,前头路边停着一辆摩托,没开灯。
两个人站在路基底下,一个蹲着,手里捏着个手电,光柱贴着地面,一寸一寸地扫。
秦决在拐弯的地方停住脚,退回菜地里,蹲下。
光柱扫过路面,扫过排水沟,扫过去年留下的一茬茬玉米秆。
「这边没有。」
「东边那条道呢。」
「下午走过了。」
蹲着的那个人把手电关掉,划了根火柴点烟。
火光亮起来的那一下,秦决看清了他半张脸,一道疤从眼角拉到下巴。
「那东西今天下午亮过一回。」疤脸说,「人肯定就在这一片。」
「住的地方找不着,明天接着转。」
「找不着就找不着。」另一个说,「他还能长了腿跑。」
两个人把摩托推上公路,蹬了两脚,响声由近到远,没了。
秦决在菜地里又蹲了一会儿,等到那点声音彻底散干净,才站起来。
他摸了摸兜。
兜里比在号子里还空。
他没往前走。
他退回二百来步,从一条田埂绕出去,绕到公路的另一侧。
住店不行。
住店要登记,登记的本子搁在柜台上,谁都能翻。
他今天刚在秦家签了三张纸。秦伯庸要找一个人,最省事的地方就是旅店。
他得找个不留名字的地方睡。
砖厂在公路边,围墙塌了一段,门口锈着一扇铁皮门。
墙里高高低低码着砖坯,被雨泡过,长了一圈青苔。
这块地方从前烧过砖,窑口封了以后就荒着。风穿过塌墙的豁口,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。
最里头有一间看场子的平房,门是木头的,推一下就开了。
屋里一张水泥台,角落里堆着半张烂草席。
秦决把草席抖了抖,铺在水泥台底下。
他转过身,用半块砖把门板顶住。
他把木匣放在头边。
匣子是凉的。
在牢里那三年,这东西不在他手上,发作的间隔一次比一次短。
今晚是第一回带着它睡觉。
在号子里他只能咬着被角自己扛。
他想试试,这点凉能不能替他多撑一会儿。
帆布包垫在脑后。
躺下去的时候,他想起今天签的那三个名字。
一个放弃继承。
一个自愿除名。
一个不翻案子。
三张纸,笔迹都是他自己的。
他闭上眼。
睡着之前他数了一下:从牢里出来到今天,一天零几个钟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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