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运(2/2)
宁承恩轻叹:「又是你大爹教你的?」
宁辟甲:「对啊,大爹说,大人的事忙完了自然就想起你了,想不起你的时候就是没忙完,没人管你的时候你就等着,总有等到的时候,真等不到了,那就是真没人管你了。」
宁承恩下意识捂了捂心口。
「有人管你。」
他说。
说这四个字,比他用御书房的朱笔写下的还要坚实些。
这个原本不敢沾惹俗情的大太监从怀里取出来那三枚纯金挂钱,是当今陛下所赐之物。
这三枚金钱代表天地人三才,宁承恩将代表人的那枚金钱放进宁辟甲手心。
「这个你要收好。」
宁承恩说:「天地予我,人予你。」
宁辟甲看起来有些不懂,还是认真收好。
收好的时候,那个决心还是下了。
他问宁承恩:「你不算卦了?」
宁承恩微笑道:「算,算上你了。」
宁承恩又拉起了宁辟甲的小手,那只小手也配合的紧握他的大手,才一天不到,这动作自然的如同有过千锤百炼。
出门不久,宁辟甲的脚步就停下来。
他的视线就被街对面正在不住磕头的女人吸引。
那应该是个很美貌的少妇,曾经一定很美貌。
她的皮肤曾经应该很白,她的身躯曾经应该很娇柔。
现在她像一块被风雨欺负了至少一千年的望夫石,千疮百孔。
她给路过的人磕头,祈求好心人买下她的女儿。
那个和宁辟甲差不多大的丫头,小小的身子随着母亲的叩首也在上下起伏。
母亲磕一个,她磕一个。
随着母亲祈求的小丫头知道她的母亲要卖掉她吗?
有人驻足点评,有人自顾自编织关于她们母子的故事,有人啧啧惋惜,有人心怀不轨。
无人出钱。
在那母女身前有一具尸体,她们大概连一张薄席都买不起,只能用捡来的干草盖在尸体上,给他最后人间体面。
宁辟甲也能猜出来那尸体是什么身份。
因为他看到了,那个瘦瘦小小的小丫头还紧紧攥着尸体的一只手。
那是没有经过千锤百炼的紧握,那份自然而然是孩子小手想牵住父亲大手的天生依赖。
在那母女身后有两个穿着番吏装束的汉子正赶过来,他们脸上满是愤怒。
「我们俩吃个饭的功夫你就要搞事?」
其中一个番吏一把抓住少妇的头发,然后疯了似的在她脸上扇着耳光。
他一边打一边回头对另一个番吏低声说了几句什么。
宁辟甲还有个小小的绝技,他可以看口型猜测对方在说什么。
其实也不算什么天赋,在他这样的人生开局里要想活下来总得使劲儿多学点什么。
那两个番吏声音很轻的在商量,一会儿找地方把那小丫头开个苞然后卖了,不然多可惜。
至于那位母亲,他们已经糟蹋够了,不稀得在乎,不过大概也能卖几个钱。
其中一个番吏说道:「你丈夫死了,可你一家的罪不能免,你们都是朝廷要犯,你想卖女儿就卖?」
少妇虚弱不堪坚定不移:「他堂堂正正的户部照磨,炽阳的八品官员!他没罪,朝廷冤枉了他,他不该暴尸在此,他得有个体面,我没本事护着他,我只能把女儿托付给个好人家,为他换一口薄棺。」
她坚定是坚定的事,她无力是她无力的事。
一个番吏又薅住她的头发:「八品照磨,好他妈大啊!」
另一个番吏强行把小丫头抓起来,眼神里已经掩饰不住邪念了:「废什么话啊,别在大街上闹了,把人拉到城外去。」
说着话的时候他眼睛还在那小丫头脸上亵渎着,他的目光都是亵渎。
那小丫头可真好看啊,小小的脸大大的眼,脏兮兮也掩饰不住她皮肤雪白,像是个遗落人间的天使。
作为母亲,少妇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那两个畜生对她女儿的歹念。
她伸手拉住女儿的脚踝:「求你们别碰她,我给你们,你们别碰她。」
「你个骚娘们儿!」
那番吏朝着少妇脸上啐了一口:「在你丈夫身边说这话你脸都不要了!你配做他的妻子?」
少妇眼神绝望且依恋的看向尸体:「我不配与他同葬,但我一定要为他安葬。」
番吏冷哼:「你一路上不停勾引我们兄弟俩,这会儿还他妈装上了。」
他把少妇的头按在那具尸体面前:「你问问他,他用得着你个脏女人安葬他吗?」
少妇声音颤抖:「你们一路上总是打他,我不给你们,你们就一直打,我纠缠着你们,你们就没力气打他了;你们还总是盯着我女儿,我不给你们,你们就要祸害她,她才六岁......」
那番吏脸上出现一种原来如此的表情,随即狞笑:「现在你拦得住?」
他对另一个番吏说道:「一会儿当着这娘们儿的面把她闺女......」
话没说完的时候,一道远不够顶天立地的身影挡在少妇身前。
像是一座小小的山,暂时挡住了汇聚在那少妇一人身上的人间疾苦。
「我要了!」
宁辟甲昂着头:「我要了!」
那两个番吏并没有注意到街对面的宁承恩,只看到了这个同样衣衫褴褛的小破孩儿。
于是,其中一个番吏朝着宁辟甲脸上狠狠扇过去:「滚尼玛的,哪儿来的小王八蛋!」
在那只手扇在宁辟甲脸上之前,另一只手捂住了宁辟甲的眼睛。
「别看,碎碎平安。」
一剑,十三芒。
那只手碎了。
大太监微昂下颌,高于地平线。
他刚才还在街对面。
他手里好像也没有剑。
......
......
今天更三章,上午更两章,第三章在中午十二点左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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