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2章 不简单(2/2)
隆德帝驻足,仰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穹,看着那无穷无尽的雪花簌簌落下,覆盖了宫阙的琉璃金瓦。
他轻轻喟叹一声,声音里带着些许期许:「瑞雪兆丰年。有了这场大雪,想必来年,百姓们也能得一个丰收的好年景,少些饥馑之苦。」
梁皇后闻言,侧首嗔怪地白了丈夫一眼:「陛下,您这心啊,时时刻刻都悬在您的江山社稷、黎民百姓身上。便是赏雪散心,也忘不了您的万民福祉。」
隆德帝苦笑一声:「梓童,非是朕不想忘,实是不能忘。
每日睁眼,案头便是堆积如山的奏报————要么是北疆告急,鞑靼叩关,要么是某地遭灾,亟待赈济。
各处军镇、衙门,伸手要饷银的折子更是雪花般飞来。林林总总,归结起来就三个字:要银子————朕这心里————岂能不愁?」
「再愁,您也要保重龙体啊!」梁皇后握紧了丈夫的手臂。
「龙体?」
隆德帝自嘲地摇摇头,目光穿透风雪,「那不过是糊弄外人的虚言罢了。自三皇五帝以降,秦皇汉武,唐宗宋祖————哪一位不是雄才大略?
可谁又逃得过生老病死的铁律?求仙问药的始皇帝,最终埋骨沙丘;雄视寰宇的汉武大帝,晚年亦不免轮台悔诏。帝王————终究也是凡人。」
说到这里,他的声音低沉下去。
梁皇后沉默地听着,她没有说话,只是更紧地依偎着他。
她深知,此刻的丈夫,需要的并非谏言,只是一个能倾吐心声的聆听者。
两人在风雪中默默前行约一刻钟,前方甬道拐角处,一个裹着厚厚貂裘的身影正冒着风雪,步履匆匆地朝他们赶来。身影渐近,正是乾清宫总管太监,被朝野私下称为「内相」的戴权。
戴权远远瞧见帝后身影,立刻紧紧拢住衣襟,小跑着紧趋几步,在距离御驾尚有五六步远的地方便「噗通」一声跪倒在冰冷的雪地里:「奴婢戴权,叩见陛下、娘娘。」
「起来吧。」
隆德帝擡了擡手,看着戴权冻得发红的鼻尖和眉睫上的霜花,问道:「看你行色如此匆忙,可是有紧要事奏报?」
「启禀陛下,」戴权站起身,恭敬地垂首,小心翼翼地从宽大的袖袍中摸出一个密封的、犹带体温的信封,双手高高举过头顶,「这是渭阳长公主殿下府上,方才送入宫中的密函,言明需即刻呈送御览!」
一旁侍立的小太监立刻上前,从戴权手中接过信封,转呈给隆德帝。
隆德帝随手撕开火漆完好的封口,抽出里面的素笺,目光飞速扫过信笺上清阳公主那熟悉的娟秀字迹。
片刻后,他眉梢微挑,竟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:「呵————这个苏瑜————
鼓捣起生意也就罢了,居然把渭阳也拉下了水。」
说着,他随手将信笺递给了身旁一脸好奇的梁皇后。
梁皇后接过信笺,凝眸细读。
几息之后,她那如点漆般的美眸中闪过一丝讶异与好奇:「这个苏瑜————倒真是个妙人儿。
放着好好的爵爷和总兵官不做,竟拉着渭阳做起了生意?
这什么「百货商场」————听着倒是新鲜有趣得紧。」
「这小子是在向朕表达不满呢。」
隆德帝看着手中的信笺轻哼了一声,语气中带着几分了然和玩味。
他将信笺轻轻抖了抖,雪花便从纸面上簌簌落下。
「不满————此话从何说起?」梁皇后听后,一双凤眼微微睁大,脸上露出一丝愠怒之色,「父皇不是刚封了他为二等子兼神枢营总兵吗?如此恩典,他居然还嫌不足?」
在她看来,苏瑜能得此殊荣,已是天大的造化,竟敢心生不满,简直太不知好歹了。
「梓童你这就有所不知了。」
隆德帝轻笑一声,伸手轻轻拍了拍皇后的手背,示意她稍安勿躁,「父皇确实是下了旨意,册封他为二等子兼神枢营总兵,可却只给了他二等子的封号,而这封号只是虚衔,并无实权。
更重要的是,父皇并未给他神枢营总兵的官印,也未派兵部官员领着他去京营述职。」
隆德帝的目光投向远处被白雪覆盖的宫殿,语气中带着一丝深意:「也就是说,他空有总兵之名,却无总兵之实。
如此一来,他便无法真正接管神枢营,更无法调动兵马。所以,他才弄出了这般动静。估计也是一不做二不休,开始摆出这副模样给父皇和朕瞧吧。」他轻描淡写地解释着,仿佛在看一场精彩的戏码。
「还有这事?」梁皇后闻言,一阵错愕,脸上的怒意瞬间被惊讶所取代,「只给名号,却不让兵部陪同他上任,也不给官印,这不是欺负人吗?
与其这样,当初就不要给人封官啊,这也太————太————」
自幼良好的教养,让梁皇后说不出更难听的话来,只是连连摇头。
她对太上皇这种只给虚名、不给实权的做派很是不以为然。
在她看来,这不仅是对苏瑜的戏耍,更是对皇权的轻慢。
「太上皇此举,意在敲打。他想让苏瑜明白,即便有了爵位和官职,最终的权力依然掌握在他手中。」
隆德帝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,他看向远方,仿佛看到那个隐居幕后,却依然掌控着大雍王朝权柄的老人。
「可这样一来,岂不是寒了人心?」梁皇后还是不解。
「寒不寒心,那要看苏瑜怎么做了。「隆德帝收回目光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,「不过,他能想到与渭阳合作,倒是出乎朕的意料。这小子,还真是不简单啊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