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4章 豪格身死,雪夜回师(2/2)
他回身望向空心方阵外,八旗兵死了一地,心中掀起惊涛骇浪!
龙纛竟是引皇太极咬钩的诱饵!
鞑子生性狡诈,从来都是他们算计汉人,这还是头一次被汉人算计。
皇太极结结实实地上了这个恶当,军队死伤之惨重,前所未有。
纵是他祖大寿也被骗了过去!此时他心底对夏王的敬畏之情已到顶峰,难以言表,一时怔在当场。
正说话间,何可纲从乳峰山北返回,拱手道:「将军,镶红旗军队已然北撤。紫荆山清军大营,亦有撤退态势。」
祖大寿命令道:「返回锦州城,守好门户————」
话到一半,他突然想起自己是大夏将领,连道:「雷总镇可有军令示下?」
雷三响面容疲惫,说道:「鞑子虽暂且被打退,可其建制完整,正红、镶白、正黄等旗未经大战,尚有余力。而且马上就要天黑,贸然追击,就是送死。祖将军安排守卫门户,正合我意。」
祖大寿拱手道:「谨遵总镇号令。」然后一个眼色,让何可纲下去运行。
何可纲领命退下。
雷三响又连下数道命令,让全军就地安置伤员,打扫战场,清点战损,并派出塘骑,去女儿河、小凌河以北侦察。
听闻大战落幕,关宁军发出了歇斯底里的欢呼。
这些将士自熊廷弼经略辽东,便在此地戍守,至今已有十数载。
期间除去长生岛之战以外,没有任何一场大胜,甚至小胜都极少,全军上下怕清军都怕进了骨子里。
今天一战,是多年以来唯一一场大胜,众将士难掩心中的激动,纷纷大吼出声,宣泄积压多年的郁结之气。
反观夏军则十分淡然,欢呼之人也有,但要克制得多。
只因夏军自打建军以来,几平从无败绩,击溃敌人全军,成建制剿灭敌众,甚至未曾短兵相接,便将敌人全数击退的大战比比皆是。
此番大战,虽然局部打得凶猛惨烈,可对全军来讲,并没有太多士兵接敌。
尤其是西线士兵,基本就只见到了正白旗绕过,放了几枪,之后站岗片刻便打赢了。
在不少夏军将士看来,这一仗远不如打李自成的那一仗,至少那时能全军接敌,每人放的枪还多些。
祖大寿见到两军反应截然不同,不禁一时失神。
他又想起长生岛海战,那时他与刘兴祚并肩守岛,以寡敌众,几乎被鞑子兵吞没。
危难之际,夏王的海狼舰赶来,在海峡间大开杀戒,又以天元号炮轰正蓝旗营地。
全军大胜之后,林浅手下也是如此淡然,仿佛打赢的只是寻常不过的小毛贼。
祖大寿不由心中暗骂,打了这么大的胜仗仍面不改色,这他娘还是人吗?
这时有士兵拖来四具尸体,向雷三响请示该如何处置。
祖大寿一看,那四具尸体分穿红、蓝、黄、白四色布面甲,正是硕托、莽古尔泰、阿济格和豪格四人。
这四人中,莽古尔泰是正蓝旗旗主,豪格是皇太极长子,皇太极有意将他培养为储君o
阿济格曾经也是正白旗旗主,哪怕现在不担任旗主之职,爵位也是贝勒。
四人之中,只有硕托爵位是贝子,那也是因己巳之变后,弃守永平,被贬下来的,在己巳之变以前,硕托也是贝勒。
这四人同日战死,对满清打击之大,简直难以估量,比战死一万大军损失更重!
若在前明时,能杀这四人中的一人,都是寻常边将想也不敢想的滔天战功。
而今雷三响一战便斩四人,功劳之大,简直世所罕见!
雷三响看着四具尸首,豪格尸首受损最重,几乎不成人形;阿济格也面目全毁,余下两具尸首保存尚且完好。
雷三响道:「先腌起来,该如何处置,待俺去问王上。其余鞑子尸体,就地烧了。」
夏军对敌军尸体的常规处置方式是就地掩埋,只是此地临近女儿河,若挖坑掩埋会污染水体,不如烧了干净。
雷三响说罢,叫来参谋长,让他指挥后续事宜,他本人则亲自去松山城汇报战况。
是夜,紫荆山上。
清军大营正在收拾物资,打包营帐,这仗损伤太大,锦州城又得到粮草支持,围城已毫无意义,只能回军辽东。
皇太极立于紫荆山顶,朝乳峰山方向眺望,但见火光冲天,滚滚黑烟升腾而起,寒风吹来,还可闻到隐隐的烤肉和焦臭味。
那是夏军在集中焚烧尸体。
近处小凌河中,火光将河水照亮,仍能见到淡淡粉色,不时有八旗将士尸体顺河漂下O
有十几名八旗兵就在小凌河中,手持长棍,随时将尸体打捞上岸。
在河边还有萨满,头戴面具,手持铜铃,吟唱招魂咒语,调子拖得很长,低沉哀婉,曲调在长夜之中远远传出,四野可闻。
此战败得太惨,即便贝勒的尸骨都未能抢回,只能用这种办法以安魂魄。
一名蒙古绰班医生小心翼翼上前,站到皇太极身后道:「大汗,多尔衮贝勒已经苏醒了。」
皇太极并不转身,低声问道:「他的伤势如何?」
绰班医生道:「多尔衮贝勒身中两箭,一箭射在左肩,并未伤及筋骨。另一箭有帽盔阻挡,伤及脸颊,会留疤痕,但于吃饭、讲话无碍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
皇太极的声音不见喜怒,绰班医生退下。
半晌后,济尔哈朗缓缓上前,皇太极从脚步声中,听出了他,问道:「我军死伤如何?」
济尔哈朗道:「各旗点数,阵亡战丁九千七百多人————」
皇太极身形微不可查地轻颤,他深吸了一口气,压下种种情绪,最终淡然道:「知道了。
此时风向骤变,刮起一阵西北风来。
皇太极只觉全身被北风吹透,寒凉彻骨,他擡头一看,在乳峰山大火的映照下,天空中有雪片窣窣飘洒。
今秋的第一场雪落下。
济尔哈朗站在皇太极身后,欲言又止。
皇太极仿如脑后生眼,冷不丁问道:「还有事?」
济尔哈朗嗫嚅道:「豪格贝勒没有回来,镶黄旗的部众中,有人看到他坠马了——
皇太极呼吸猛地一滞。
济尔哈朗硬着头皮道:「正蓝、正白、镶红、镶黄四旗相加,阵亡九名甲喇额真、二十三名牛录章京————十门乌真超哈的红夷大炮全数损毁————」
济尔哈朗每说一句,皇太极脸色便沉一分。
待他终于说完,天地之间陷入了无垠寂静,只能听到萨满的招魂歌声婉转哀鸣。
许久之后,皇太极伸手出来,接住一片雪花。
他一瞬间想通了,夏军为什么要拿龙纛做饵,硬逼他打这一仗。
因为夏军已经等不起了,一旦到冬天,大雪封山,河面封冻,八旗骑兵机动性便能发挥到极致,能在辽西纵横驰骋,无所顾忌,而夏军则会补给不足,处处受制。
从船舶海运,到百姓借粮,再到猛攻乳峰山,往锦州输送粮草,龙纛偏东布设,全是假象,在一步步诱他上钩。
皇太极仰头看向漫天雪粒,心痛悔恨一起涌上,他此时已看透了夏军的全部谋划,可惜为时已晚。
这场大战,损失太重,纵使尚有兵力,可锐气尽失,也不能再战。
一时间,他心底产生深深的挫败感,只觉八旗经此一战元气大伤,非得多年休养方可恢复,只是群雄逐鹿之时,又哪有数年的时间可等呢?
许久之后,皇太极深吸一口冰冷空气,压下种种情绪,平静地说道:「连夜拔营,返回盛京。」
「嘛。」济尔哈朗领命退下。
后半夜,清军打包营寨,挥军北撤。
皇太极骑于马上,最后望了一眼乳峰山,风雪渐起,焚烧尸体的火光已渐模糊。
他转过身,打马向北,背影消失在漫天大雪之中。
另一边,松山城大帐。
林浅站在帐门前,看向天空,但见雪花飘飘扬扬,无边无际。
林浅朝身后道:「今天是什么日子了?」
耿武道:「现在是八月廿七。」
「才八月底啊————」林浅念叨了一声。
耿武道:「卑职问过松山的关宁军守将,他们说即便在辽东,今年这场雪也算下得早的。」
林浅默然不语,忽然听到松山城门开合,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,来人到了帐前,勒马跃下,快步走近。
雷三响高大的身影从雪幕中现身,他走到林浅身前,一拱手道:「王上,末将不辱使命。」
雪花落了他满头满肩,林浅笑着帮他拍去肩头浮雪,而后拉他入帐,口中道:「这一仗打得漂亮。」
雷三响听了,露出个疲惫笑容,忽地眉头一皱,肩膀往后缩了缩。
林浅发觉,问道:「受伤了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