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0章 朱小八(1/2)
崇祯八年,马六甲海峡。
风从东南来,带着咸腥和湿气,卷着「福昌号」的船帆,发出扑啦啦的闷响。
朱小八坐在底舱的货箱上,背靠着木桶。
舱里很暗,只一盏油灯挂在柱子上,火苗随着船身摇晃,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。
他手里握着块鹿皮,慢慢地擦着一柄弯刀。
刀是好刀。
刀身带着弧度,靠近刀柄的地方嵌了块绿松石。刀锋是冷的,擦干净了,能照出人脸上那道疤从左眼角斜到下颌,蜈蚣似的趴着。
这疤是在德干高原留下的。
那天他跟着一队「蒙古兵」去抢个村子。说是村子,其实是个十王的庄园。有个天竺护院挥刀砍来,他躲慢了半拍,刀尖就划开了脸。血糊了眼睛,他摸到什么抓什么,最后是块石头,砸碎了那护院的脑壳。
刀是抵帐来的。
三个蒙古汉子—其实都是陕北人,冒充的——欠了他酒钱和女人的钱,拿不出银子,就把这刀和两杆燧发枪塞给他。
枪也在手边。
燧发机,黄铜枪托,枪管上刻着波斯文,不知道是哪个匠人造的。在印度,这种枪金贵,蒙古兵也稀罕,可那三人实在没钱了。
朱小八把刀插回鲨鱼皮鞘,又拿起一杆枪,用细铁钎子清理枪机里的火药渣。
舱里还有别人。
七八个,都窝在阴影里。有喘气粗的,有偶尔咳嗽的,都不说话。这些是「伤兵」,跟着船回大明的。缺胳膊的,瘸腿的,还有个半边脸毁了,眼皮耷拉着,看人时只剩一条缝。
他们都是陕北的汉人,在印度给奥朗则布当兵,说是蒙古人,拿双份饷。
现在仗打完了,或者打残了,就想着回家。
朱小八擦好枪,从怀里摸出个小皮囊,拔了塞子,往枪机里倒了一撮细火药。动作很慢,怕洒了。火药金贵,在海上更金贵。
他腰上缠着条布腰带,厚厚的,贴着肉。
里头藏着二十几枚金币,蒙兀儿王朝铸的,上面有波斯文。还有个小布袋,装着碎金粒和几颗不太透亮的宝石。这些是他的家当,两年挣的。
在印度,他干的是随军商人的活。
蒙古兵抢了东西铜器、银器、绸缎、香料,什么都抢—他就低价收,再倒卖给波斯商人或者葡萄牙佬。有时也牵线,帮兵痞找女人,抽个头。
生意不好做。
天热,病多,说不准哪天收你货的兵就死在下次劫掠里,帐就成了烂帐。所以他学精了,只做现钱,或者拿东西抵。这刀和枪,就是这么来的。
油灯晃了晃。
朱小八擡眼,看见对面那个独臂的伤兵正盯着他手里的枪,眼神直勾勾的。
「看什么?」朱小八说。
伤兵摇摇头,把脸别过去,只剩一条空袖子晃了晃。
朱小八不再理他,从旁边拿起个牛皮袋子。袋子是防水的,口用细绳扎着。他解开,里头是一沓信,厚厚的,用油纸隔着。
都是那些蒙古兵托他捎回家的。
他们大多不识字,就口述,朱小八代笔。也有识几个字的,自己写好了,也塞给他,让他带回大明,送到陕北、甘肃那些地方。
报酬就是这刀和枪。
朱小八识点字。
大水前,村里有个老童生开蒙馆,他家条件还行,就让他去学了两三年。后来大水来了,爹娘没了,妹妹也没了,那点字倒没忘。
他抽出最上面一封信。
信纸粗糙,折叠处都磨毛了。展开,字歪歪扭扭,是朱小八自己写的:「爹、娘:俺在这天竺国好着呢————」
朱小八扫了两行,就不看了。
这信是王二狗的,绥德人。信里说顿顿有白面馍,有羊肉,打仗轻省,抢了个铜壶换了金戒指。可朱小八记得,王二狗说的那个「金戒指」,其实是铜的,就表面镀了层金粉。那铜壶也不是他抢的,是打扫战场时从死人身上扒的。
可王二狗让这么写,他就这么写。
他又抽出一封。
这封字迹工整些,是识字的兵写的:「婆姨:俺给你捎了块花布,天竺这边的布颜色鲜亮————」
这是李老四,兰州人。
信里说自个儿当了十夫长,手下有十个天竺兵,还捎回去十两金沙。朱小八知道,李老四的「十夫长」是哄人的,就管五个什么刹帝利,还是临时凑的,战斗力稀松。至于十两金沙,顶多八两。
可李老四说,家里婆姨信这个。
朱小八把信折好,塞回去。
舱里静,只有船身吱呀呀的响,还有外头海浪拍打船板的声音。他把牛皮袋子重新扎好,放在身边。那里头是别人的念想,是他的路费。
正要闭眼歇会儿,头顶甲板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接着是嘶喊,是瞭望哨变了调的声音:「东南方!有船!是红毛番的船!」
舱里的人全醒了。
伤兵们坐起身,眼神警惕。朱小八把手枪插在腰间,弯刀挂在右侧,站起身。他个子不高,但结实,肩膀宽,站在那里像块石头。
楼梯口传来咚咚的脚步声。
是小八的好友周老大。他现在升了船头,替郑家打理一条福船,专跑南洋—印度这条
线。
「都上来!」周老大吼,「红毛番的船,冲着咱们来的!」
朱小八跟着上了甲板。
天阴着,海是铅灰色的,浪不高,但急。东南方,一条大船正破浪而来,船身细长,三桅,帆张得满满的。船头飘扬着一面旗——红白蓝三色,中间是V0C三个字母。
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船。
「是「海蛇号」,」周老大啐了一口,「老子认得它,上月才在马六甲劫了条福船。」
「福昌号」也是条福船,大,稳,能装货,但笨重。船上装了十二门铜炮,都是轻型的,打海盗够用,打东印度公司的武装商船就吃力。
对方那船,侧舷炮窗密密麻麻,少说有二十个。
甲板上已经乱起来。
水手们从舱里搬出火铳、弓箭、刀斧,堆在甲板中央。商人们脸色发白,有个年轻的缩在桅杆后头,腿在抖。那七八个伤兵也上来了,他们聚在一起,没说话,只是各自找位置,有的靠在船舷,有的蹲在货箱后。
朱小八走到右舷,眯眼望着来船。
距离还在三四里外,但对方航向明确,就是冲着「福昌号」来的。这海域靠近马六甲,是荷兰人的地盘。大明商人和荷兰东印度公司,这两年为了商路,冲突越来越多了。
大概是朝廷在打通什么「明—印—法」的线,动了荷兰人的饼。
这是朱小八在印度听那些葡萄牙商人说的。葡萄牙人和荷兰人是死对头,说起荷兰人,牙都咬碎了。可朱小八不关心这个,他只知道,荷兰人劫船,劫了就是死。
要么你死,要么我死。
「炮手就位!」周老大的声音在风里炸开,「装链弹!打它桅杆!」
炮手们忙活起来,搬火药桶,塞炮弹,用推杆压实。佛郎机炮是后装子铳,装填快,但射程近,精度差。
对面船越来越近。
已经能看清甲板上的人了。有穿蓝外套的荷兰军官,有穿皮甲的日耳曼佣兵,还有一大群缠着头巾的爪哇人,皮肤黝黑,手里拿着弯刀和短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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