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8章 换新天——大清洗(1/2)
天蒙蒙亮。
徐胤锡坐在书房里,门窗紧闭。
桌上摊着一张苏州城防图,可他没看。眼睛盯着跳动的烛火,眼神涣散。
外头有脚步声,很轻,在廊下停住了。然后,极低的叩门声。
「老爷。」是管家的声音,压得极低。
「进。」徐胤锡哑着嗓子。
门开了条缝,管家闪进来,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着:「老爷,外头————外头巷子两头,多了好些生面孔,青衣小帽,蹲着的,站着的,都有。看那脚步,下盘都稳,是练家子。」
徐胤锡没动,眼珠转了下,看向管家。
「厂卫的番子?」他问,声音干涩。
管家点头,身子微微发颤:「怕————怕就是。老爷,咱们————咱们怎么办?」
「怎么办?」徐胤锡喃喃重复,忽然笑了,笑声干涩,像破风箱,「能怎么办?等死罢了。」
他想起周奎。想起周奎胸口炸开的血窟窿。想起虎丘上,周奎跪在那儿,高举田契,声嘶力竭喊着「臣有罪」。想起那一声枪响,闷闷的,像摔了个破麻袋。
皇上————这是要收网了。
周奎是第一个。他徐胤锡,就是第二个。
不,也许还有第三个,第四个————那晚在拙政园议过事的,一个都跑不了。
「老爷,要不————咱们从后门走?」管家急道,声音发颤,「老奴认得一条水路,趁天没大亮,坐小船出城,往太湖里去,躲一阵————」
「走?」徐胤锡摇头,缓缓地,一下一下,「走哪儿去?各处城门早就封了,许进不许出。就算出了城,天下之大,莫非王土。能跑到哪儿去?」
他长长吐出一口气。那口气吐出来,带着胸腔里最后一点热气。
「罢了,罢了。」他站起身,腿有点软,扶了下桌子才站稳,「读书一辈子,求个功名,求个富贵,到头来————竟是这么个下场。」
他走到书架前,手指在书脊上滑过。滑到第三排,停下,抽出一卷画。
慢慢展开。
是幅山水,烟雨朦胧,远山如黛,近水含烟。题着字:「乙卯春,与友同游太湖,归而作此,以记胜游。」
乙卯年,那是十三年前。那时他还是南京礼部郎中,春风得意,与三五好友泛舟太湖,饮酒赋诗,觉得这大明江山,这江南风物,能千秋万代。
徐胤锡看着画,看了很久。然后,慢慢卷起,卷得很仔细。
「拿去,烧了。」他把画递给管家。
管家手抖得厉害,接过去,抱在怀里:「老爷————」
「还有那些书信,」徐胤锡没看他,声音平静得可怕,「柜子里,抽屉里,凡是与人往来的书信、帐册,都烧了。干干净净的,别留把柄。」
「是————」管家声音哽咽。
「去吧。」徐胤锡摆摆手,转过身,看着窗外。
天边泛起鱼肚白,青灰灰的,像蒙了层尸布。
徐家的天,要黑了。
王时敏在画室里,对着宣纸,手抖得握不住笔。
笔尖悬在纸上,半天落不下去。墨聚在笔尖,越聚越多,终于,「啪」一声,滴在宣纸上,晕开一团污迹。
他盯着那团污迹,眼神发直。
门轻轻开了。儿子王掞闪进来,反手掩上门,脸色铁青。
「父亲,」王掞压低声音,嗓子发紧,「孙家、李家、赵家都派人来了,问————问咱们怎么办。是联名上疏,向皇上陈情?还是————还是变卖家产,赶紧出城避祸?」
王时敏没回头,身子僵在那儿。半晌,才哑着嗓子说:「上疏?向谁上疏?皇上就在苏州,就在静思园。出城?九门早就被御营兵封死了,许进不许出,出得去么?」
「那————那就坐以待毙?」王掞急了,声音大了些。
「不然呢?」王时敏转过身,眼里布满血丝,「造反?咱们手里有什么?几百个护院,几把刀枪?抵得住御营的铁骑?抵得住锦衣卫的绣春刀?」
他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冷风灌进来,他打了个寒颤。
「人为刀俎,我为鱼肉。」他喃喃道,声音飘忽,「如今,刀在人家手里。咱们是死是活,是抄家是流放,全看皇上————想杀多少,想留多少了。」
他望着窗外阴沉沉的天,看了很久,低声说:「只盼————只盼皇上念在我等些许薄名,能留条活路。留条————活路。」
最后三个字,轻得像叹息,散在风里。
另一处隐秘的别院,花厅里,或坐或站,聚了七八个人。
都是苏州城里数得着的豪绅,那晚在拙政园,都有一席之地。只是今日,一个个脸色灰败,眼窝深陷,像熬了几宿没睡。
「徐公被围了,王家也出不了门,咱们————咱们是瓮中之鳖啊!」一个瘦高个儿捶着桌子,捶得砰砰响,声音发颤。
「要不————凑一笔银子,走魏公公的路子?」一个圆脸的试探着说,声音没底。
「魏忠贤?」旁边一个山羊胡冷笑,笑声尖利,「那是皇上的疯狗!送多少银子,能买回命?
你当是前些年,花点钱就能消灾?」
「那————那就坐这儿等死?!」瘦高个儿跳起来,眼眶通红。
「不然如何?」山羊胡斜眼看他,眼神讥诮,「造反?苏州城里,御营、锦衣卫、东厂,里三层外三层!城外的卫所兵,早被高一功调开了!咱们手里有什么?几家护院,百十条棍棒,抵得住朝廷的铁骑钢刀?!」
花厅里死寂。
只有粗重的喘息声,此起彼伏。
忽然,有人哭起来。是个胖老头,捂着脸,肩膀一耸一耸,哭声闷闷的:「早知今日,何必当初!那劝捐疏,签了便是!何苦————何苦硬挺着,落得这般下场!」
哭声传染开来。好几个人红了眼眶,低头抹泪。
瘦高个儿瘫坐在太师椅里,眼神空洞,喃喃道:「联名上疏————法不责众————呵,呵呵————可周国丈一死,谁还敢联名?谁还敢?」
「钱牧斋呢?」圆脸忽然想起什么,擡起头,眼里闪过最后一点希望,「他是东林魁首,士林领袖,皇上总要给他几分面子吧?能不能————请他出面斡旋?哪怕————哪怕替咱们说句话————」
「钱牧斋?」山羊胡嗤笑,笑声里带着彻骨的凉,「你还没听说?他今儿一早,天没亮,就带着他那养女,进宫献人去了!五十万石米,连人带粮,全送进去了!这是摆明了要卖身投靠!你还指望他斡旋?他不落井下石,就是菩萨心肠了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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