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9章 踏碎天梯问飞虹(1/2)
翌日清晨,二人梳洗罢了,穿齐一水儿玄衫,以红丝束发,驾马自打铁铺子取了刀剑,便取道西门出城。
平凉城坐落于泾河干流河谷平川,黄土台塬视野开阔,地势平缓。
然而向西奔马过三十里后,地貌骤然擡升,泾水被崆峒山体挤压,切出前峡,名唤轩辕谷。
至此入谷,便算进入六盘山东延支脉,崆峒山中。
这轩辕谷两岸红砂岩崖壁对峙,河床乱石密布,砂岩奇峰与黄土坡地交错,地形极为险要,二人驾着马只能缓步前行。
铁意左右环顾,不禁连连点头:「怪不得当地巡检司要在轩辕谷外的路段上设卡。这山中若伏盗匪......也不用多,就五六百人起个寨子,平凉府城的主官便怎么都睡不着觉了。」
芷若笑道:「好在这山中有我崆峒派坐镇,足可保定周遭村落、乡野安安宁宁。」
二人缓行约莫半个时辰,视野豁然开阔,远远便瞧见泾水北岸台地上,背山临水坐落着一座恢弘古拙的道观。
飞檐高翘,黛瓦连绵,朱红山门肃穆沉厚,墙垣顺着台地地势蜿蜒铺展。
河畔长风掠过檐角铜铃,遥遥传来叮咚清响,真是好一座悠远大气的山门。
山门前已有一老一少两道身影相候,铁意稍聚目力,已认出一位熟人。
他侧首对妹妹轻笑:「芷若你瞧,咱们递了帖子,还这般冷清呢。」 芷若道:「只怕不是冷清,而是将热闹都洒在沿途了。」
铁意略一颔首:「十有八九要借你『吉言』。」
马儿小跑至山门前,阶上便迎下一道轻柔嗓音。
「铁师兄,久违了!」
「江南一别不过半年功夫,你的威名便已传到陇上,一封帖子便足叫满门上下都严阵以待呢。」
铁意擡手抱了抱拳:「欧师妹,你这话说的,倒像我是什么来砸门踢馆的大魔头一般了。」
欧楚怜掩口一笑:「那即是说,师兄不是来砸门踢馆的?」
铁意轻轻一笑,与芷若一同下马,拾级而上。
「那要看五位师伯与山上诸位同门的态度了!」
他这话声响不大,说的貌似随意,却是掷地有声,叫欧楚怜心头一凛,却不敢轻易当作玩笑。
四人相互见礼,欧楚怜与铁意是旧识,还有传功之谊,颇为熟络。
此女又是个不会出手搏杀的性子,想必也是因此,胡师伯才会叫她来山下问道宫迎接。 另一位老神仙道号青羊子,正是这问道宫的住持。
崆峒山上兼容并包,山口有这道教十方丛林之一的问道宫,东台还建有一座宝庆寺,兼容儒释道的三教洞也已经存在。
崆峒派固是坐定此山的大派,却也只是因为祖师爷出家修道,保有一座青阳观而已。除此之外,行事并不霸道。
门下传授武功,自然是亲道门多些,却也不强禁弟子信仰。
此山中修行者,大多与崆峒派有些千丝万缕的联系,或者干脆就拜进了崆峒派。
眼前这位问道宫住持驻颜有术,想必颇通养生之道,武艺却是不通的。
他与二人全了礼数,请进观中,又唤道童为他们摆了素斋,便即告辞离去。
铁意也不客气,举杯饮茶解渴,问道:「欧师妹,胡师伯可有话要你传下?」
欧楚怜面色复杂,眨巴着眼睛望着他:「铁师兄,容我先问问你,你真的飞刀轻取冷面先生冷谦性命,一拳打残了天鹰教少教主殷野王,还与青翼蝠王韦一笑来回周旋了五百里不落下风吗?」
「哈哈哈...~五百里?」
铁意与芷若相视一笑,才应答道:「传言有所夸张,但确实都与这些人交过了手。」
欧楚怜顿时瞪圆双眼,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铁意。 铁意又道:「还得谢谢你呢,没有欧师妹指点我轻功,我是万万没法与青翼蝠王周旋的。」
她一听这话,急忙摆手:「天罗步我自己都练得稀里糊涂,可谈不上指点。」
说罢默然良久,忽地一叹:「师父的确有话要我传给你。」
「本派八门自第三代起分崩离析,先有几十年争权夺利,同室操戈,以致人才凋零、传承佚散。」
「约在第六、七代整饬之后,虽又起了道统之争,却始终都记得前人的教训,未再闹出同门阋墙出人命的事情。」
「可师祖、师父他们两代人相互熟识,固有情义,这才好克制得住,到咱们这一代......你我在江南也探讨过,已是完全未曾谋面的陌生人了。」
「我与师兄说句实话,这山上视你如踢馆大敌的弟子并不在少数,真动起手来恐怕不是人人都能点到为止,及时收手。」
「师兄你......」
铁意「呵呵」笑笑,摆了摆手:「我本就是来踢馆的,这些弟子并没想错。」
欧楚怜还得相劝:「铁师兄,你如今在追魂门中一言九鼎,门主师叔也不会拂你的话,或许能不必动手,便平了这数十年的道统之争。」
铁意笑道:「平之确是来平事儿的,只是如何平法,却要照我的意思来。」
见欧楚怜叹了口气便不再说话,铁意问:「师妹这说客的差事了了,可要先上山去回禀一声?」 欧楚怜摇头道:「那却不必,我带着师兄上天梯去,山上自然晓得。」
三人未再多言,各用斋饭。
欧楚怜一口都咽不下去,看向对面。
那位夺命仙子毕竟只十六岁,瞧着还是有些紧张意味,而铁师兄则安之若素,挨个尝着菜,做客的倒比主人家更加闲适。
用罢斋饭,欧楚怜领二人穿过问道宫上行,走一段后山路骤绝,唯沿绝壁开凿石阶,紧贴崖壁,盘旋登山。
其一侧深谷幽幽,雾气浓重,踏于其间如临仙境;险峻奇崛,每一步都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。
「铁师兄,请。」
欧楚怜侧身擡手,铁意微笑道:「看来便是在这天梯上等着我兄妹二人了。」
遂与芷若联袂,拾级而上。
欧楚怜落后两步,只见长风一起,这兄妹二人玄衫猎猎,头顶夺命丝飒飒而扬,挺拔的肩背并不矮于这崆峒绝壁。
一时间,她不禁想起那「崆峒双璧」的传闻来,真是恰如其分。
上行百十步,忽有一道人影在山雾中负手而立,颇见渊渟岳峙之相。 待走近了,那人瞧见鲜红的夺命丝,当道朗喝:「飞龙门唐钦原在此,哪位是追魂门铁平之!」
铁意答也不答,步调懒换,自顾前行。
欧楚怜道:「铁师兄,这位是飞龙门唐大师傅的......」
「不必。」
铁意随口道:「这么一个个认上去,几时方至青阳观?」
欧楚怜顿时一滞。
那拦路的耳力不弱,显然听了个清楚,当即面带愠色,喝道:
「听说你号称一年便通贯飞龙摩云法,还来提请通传帖。今日既然到了山门,便叫我飞龙门当面考校一番吧!」
铁意迈步而上,平伸右臂:「出手!」
「狂妄!」
那人怒喝一声,擡手便使锁阳扣拿住了铁意右腕。
看其动作风度,摩云法倒也算是熟稔。 不过如此!
他心头一哂,正要发力抓穴,手上忽传来一股沛然难御的大力,整个人当即被拽向前去,难以立身。
蓦地眼前一花,对手已经擦着身侧欺来肩头,他手被扣着,正欲擡腿,膝后忽然受击,一窝便跪了下去。
暮云掌,叶底藏花!
飞龙门出身的弟子当然不会认不出这标准至极的招式,自然也晓得解法。
「呵!」
他大喝一声,鼓炁运劲,右腿重重蹬地,欲扭身左转而起。
正要发力时,那山岳般扣着自己左手的大力忽地消失一空,突兀至极。
此人双眼顿时瞪如铜铃,却根本来不及收力,一蹬腿便跃了出去。
眼前霎时风起云涌,却已到了百尺半空。
「啊——!呃!」
姓唐的大喝两拍,脖子后突然一紧,前襟勒着喉咙,顿时叫他收声。 「输了一招而已,倒也不必这么着急自尽。」
头顶轻飘飘落下这么一句,唐钦原霎时满面通红,梗着脖子叫道:「士可杀不可辱,你放手罢!」
铁意「呵」地冷笑一声:「辱?也是。学艺不精,一败便死,貌似骨气是有了,却不过里子空空,强要面子而已。」
「你...!」
唐钦原还待争辩,忽地一阵天旋地转,已被人抛飞出去,好容易才扳正身形,落回山道石阶。
再擡头时,那几道人影已再度向前而去。
他眼前回放着方才那一招景象,张了张口,终究没脸子再多话,也不好意思就这么跟上去。
原地转了两圈,反下问道宫避风去了。
前方,铁意回首问道:「欧师妹,这山道上摆了几阵?」
欧楚怜歉意道:「飞天门没掺和这一关,并无人出手,所以我也不晓得他们的内情。」
胡豹不似崆峒五老中的其他几位,是亲自与铁意搭过手的,早自忖门下无人能是一合之敌。
复转上两百阶,前方有三人等候,一人当面,两人在侧,俱白衣胜雪,冠上有一抹鲜红随风飘扬。 周芷若眼角挑出一抹锋锐,冷声道:「大师兄,这一阵便交由我来。」
铁意略一颔首,任由师妹走上前去。
周芷若寒声道:「崆峒山上,还有夺命门弟子?」
当面男子三十上下,长须及胸,提剑道:「有夺命连环剑在,自然便有夺命门弟子。」
少女纤指一张,已搭在腰间剑上,微微侧身:「请——」
男子执剑抱拳:「周师妹请了,在下......」
「请出剑。」
周芷若长睫微垂,半掩住了自己的视线,叫人难以察觉她的进攻意图。
「夺命门传人,自然以剑说话。」
貌似娇弱的身躯上升起切开绝壁的锋锐气势,男人正当其面,不禁色变,当下以一模一样的架势侧身握剑。
自来名门大派的门面武功,务必要讲究一个风度。
压箱底的杀招固不会少,但前半部定有只求制敌不强害命,点到为止、做人留一线的法门。 这是因为,一个大派想要长久地传承于江湖,除了自强不息、手底过硬之外,更要求一个广布德行、广结同道。
若动辄杀人害命,灭人满门,必定四处树敌结仇,谁肯与你结交?
到时候整日整夜应付仇家还来不及,又哪来的清净修行?
譬如武当派那一门虎爪绝户手,便因为过于阴毒狠辣,起手便致人残废,于是被三丰真人下令封存。
虽不禁修行,但弟子们不到万不得已,轻易不能动用这门功夫对敌。
而夺命连环剑则不同。
夺命门本就是收藏、传授崆峒阖派上下武功杀法的地方,夺命连环剑更为本门杀法之精粹,号称镇派杀剑。
其七十二路剑法招式无不力求杀人夺命,每一剑都径奔要害,阴、毒、狠、辣可谓占了个全。
一旦拔剑,万没有什么「拆出百十来招觑得破绽」的说法,起手便是要见生死的!
而两个修行此剑法的剑客拔剑相对......
此情此景,已有数十年不曾出现,委实难以揣度会是什么场面。
但场上二人显然皆已做好了一招见真章的准备。 凔——!
周芷若率先拔剑出鞘,剑光暴起,千百道寒星四散迸射,面前丈许之内霎时全被剑网笼罩。
对手亦不遑多让,剑光斩开,竟也荡出了胡笳十八拍的苍凉慷慨之意。
两团剑光搅在一起,观战诸人不禁眯起眼睛,一时难辨高下。
忽见一方漫天寒星陡然收摄,如白虹贯日出,势将周天星斗都射落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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