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7章 不要同情自己,同情自己是卑鄙懦夫的勾当(1/2)
第276章 不要同情自己,同情自己是卑鄙懦夫的勾当
「我给你讲个故事吧。」林峰说。
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清脆的「咔哒」声,接着是深吸一口气的「嘶嘶」声。
「我以前有个朋友,业务能力和我差不多,比上不足比下有余。有一次单位内部竞争上岗,我和他都在候选名单里,我笔试成绩比他高一点。」
林峰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「竞聘结果出来前的那个月,他天天往领导办公室跑,分管领导、人事处长,连文件室管公章的大姐都没落下。
「我当时还年轻,觉得就算跑了、送了,有什么用?竞争上岗还是靠本事说话。我成绩比他高,排名都公示了,白纸黑字,全单位都看得到。
「而且,这岗位就是个巴掌大的地方,薪资水平跟我们单位相当,就是平台高一点。
为了这个岗位,做得这么露骨,未免太掉价了。我等着看他笑话。」
「后来呢?」王子虚问。
「后来,」林峰吹出一口烟雾,「结果出来了,他上了。我被淘汰了。」
林峰的目光追随着刚吐出的烟雾,看它如何在空中扭曲、消散。
「这么明显的不公,我以为总会有同事站出来说句话,哪怕有人替我鸣一声不平也
好。可什么都没有。」
林峰顿了顿。
「不止没人替我说话,还有人笑我傻。他们说,我要也去跑一跑、送一送,那位置就是我的。是我自己假清高,活该便宜了别人。」
王子虚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垂下来一点,心中忽然空落落的,心中戚戚的感觉十分熟悉,像是很多年前自己亲身经历过一样。
「领导的不公固然让我难受,但更令我不甘的,是同事们的反应。
「竞聘前没一个人吭声,结果一出,全冒出来了。他们告诉我,竞争对手当时还到处打听我的动静,知道我什么也没干,高兴坏了,还专门找人盯着,别让谁多嘴提醒我。」
林峰苦笑道:「其实何必呢?以我当时的性格,就算有人来提醒我,也不会去跑、去送的。
「所以,我感到很悲哀。」
说完这句,林峰大力抽了一口,狠狠入肺。
「我悲哀的不是被笑话。而是忽然发现,我觉得很重要的原则、公平、正义,在我那些同事眼里,连一杯茶、一包烟都不如。
「没人觉得那对手有什么不对。也没人想过,自己将来会不会也摊上这样的事。他们
只管捧高踩低。没什么天公地道,我输了是我活该。」
林峰突然笑了:「我当时毕业没多久,那是我第一次真实地感受到成王败寇」这四个字的重量。
「成功者拥有一切,包括智能、勤奋、敏锐、人缘好等一切优良品德。而失败者,即使清高也是迂腐,即使高分也是低能。」
阁楼里的光线已经暗了不少,窗外的天光彻底褪尽。
小茶几上的台灯暖黄,勉强撑着一片小天地,其余角落都浸在昏暗中,纸箱的轮廓变得模糊。
王子虚轻声问:「再后来呢?」
「再后来,那次考试的分管领导落马了,」林峰说,「贪腐,数额不小。不过那也是十年之后的事了。」
「在这十年里,我那同事抓住了那次破格提拔的机会,开始崭露头角,一路往上,现在跟我早就不是一个级别了。我现在见他还得预约。」
电话那头陷入沉默,沉甸甸的。阁楼寂静,王子虚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。
「王兄,」林峰的声音再次响起,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诚,「这世界就是这样的,不要脸的人先享受生活。」
远处传来几声鸽哨,悠长而空洞,很快就消失在风里。
「我知道你不喜欢听这个。」林峰像是叹了口气,语气软了些,「但我是过来人,就想提醒你一下。
「有些机会,错过了就是一辈子。你今天清高了,明天看着别人站在领奖台上,后天想找补,已经没位置了。」
他顿了顿,把烟头摁灭在办公桌上的烟灰缸里,目光落在那一小撮灰烬上。
「想要把握住机会的人,是来不及体面的一但是等那些人成功了,他们的不体面就不是事了。
「没人会记得他当初如何谄媚、如何钻营。十年之后,人们只看得见他坐在什么位置上,只记得他讲过什么高论,只传颂他当年如何如何有远见。
「当初那些事,要么被忘了,要么被说成「格局大」不拘小节」「懂得争取」。成王败寇,就是这个意思。败者才需要解释,胜者只需要存在。」
王子虚终于开口,声音带着点沙哑:「你的意思是——
「我的意思是,你还有机会,别轻易放过。」林峰的声音斩钉截铁,没有丝毫含糊,「《石中火》写得怎么样,你我心里都有数。那是你拿命拼出来的东西,好得没话说。如果这次错过了,可能追悔莫及。」
他顿了顿,补了最后一句,像是在推他一把,又像是在给他留最后的余地:「你自己
想想吧。想通了,随时找我。」
王子虚坐在那间堆满纸箱的小屋里,盯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,很久没有动。
窗外的风更大了,卷起几片落叶撞在玻璃上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路灯已经亮了,橘黄色的光线通过窗户斜斜照进来,在地面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,与台灯的暖光温柔地交织在一起。
「不要脸的人先享受生活。」
「想要把握住机会的人,是来不及体面的。」
「败者才需要解释,胜者只需要存在。」
王子虚合上书本,从椅子上站起身。
谁说林峰只能写报告文学的?藏在他心底的隐痛,和王子虚一样,早已酿成了酒,一朝倾倒出来,也是蚀骨销魂。
林峰讲这个故事时,王子虚似见着许多幢幢虚影,在故事背后无声盲动着。待回过神来细品,那些虚影竟都与自己人生里遇过的面孔,一一重叠了。
不由得便生发出几分物伤其类,同病相怜。
林峰这般苦口婆心劝说时,他诧异的不只是这份突如其来的热忱,更有几分自嘲的震
惊自己这样的人,又哪里配谈什么「要脸」,竟还要劳旁人特意来劝?
他本就是为了两百块稿费,便肯提笔写文暧脚本的人,要说「不要脸」,他又何尝好到哪里去。
林峰提供的选项,归根到底,还是那两个他无比熟悉的抉择:选「正确的路」,还是选「成功的路」。
不知不觉间,他竟活成了最彻底的失败主义者模样—每一次,都偏执地、坚定地,选了那条「正确的路」。
他开始思考自己为何会活成这样。
如果选择一个时髦的归因,可能是原生家庭方面的问题他母亲为了保住自己婚姻,可以不要儿子。
他的妻子总是充满忧郁,但如果他拿出钱,证明了自己的成功,一切便都好说了。
不管是爱他的,还是恨他的,从来都只盯着他的成功与否,没人真正看见他这个人本身。
他们和林峰口中那些同事,本就没什么两样,都是捧高踩低的寻常人。
苟局长、石同河————这些人组成了他生命里远山般的背景,岿然巍峨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那些寻常人组成了背景里,远山头顶上的悠悠白云。
也许是因为不喜欢这副山水,他才执拗地、偏执地,一次次选择他认定的「正确」的那条路,想要走通它。
或许在潜意识里,他总想着,只要走通了这条路,人生就有了答案,就能证明自己是值得被爱的。
不是爱他的成功,只是爱他这个人,爱他骨子里那些不偏不倚的坚持与内核。
想到这里,王子虚眼眶有点发酸,他连忙拽出卷纸,用力擤了擤鼻子。
「不要同情自己。同情自己是卑鄙懦夫的勾当。」
已经装了硬汉,一次次选上了艰难的路,最终成了现在这个活法,也不至于伤春悲秋地搁这儿潜然泪下吧?
「小王子老师!」
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惊破了屋里的岑寂。
「小王子老师,你在里面吗?」
喊话的是黑犬。
「你能不能别闹了!」
「别打扰小王子工作!」
还有信者和小八。
「黑犬!你到底想干嘛!」
「别敲了「让开!我一定要问清楚!」
门突然被打开。
黑犬的手还僵在半空,眼球适应了一下屋内的暗,好半晌才看清门口立着的逆光身影。
王子虚就那样站着,轮廓浸在昏黄的光里,安静得像阁楼上摆着的旧书。
方才还气势汹汹的黑犬,瞬间泄了大半劲,指尖蜷了蜷,竟莫名局促起来。
信者捂脸偏头,小八也别过脸看向墙角的纸箱,三人杵在门口,都透着点手足无措的窘迫。
「老师,这小子有点犟————没、没拦住。」信者挠着后脑勺,声音放得很低。
「没事。」王子虚的声音轻缓,侧过身让开道,「进来吧。」
黑犬往前走了两步,在离桌半步远的地方站定。
他胸口还剧烈起伏着,呼吸仍未平复,眼神像被狂风搅乱后刚恢复平静的池水,冲动沉淀下去后,迷茫、紧张、委屈又浮了起来。
「你刚才不是说,有事情要问吗?」王子虚背过身整理著书,一边问道。
「小王子老师。」黑犬开口。
王子虚等着。
「你告诉过我。」黑犬说,「你告诉我,只要读了足够多的名著,就可以写得很好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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