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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千秋一寸心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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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说钟家餐厅是普通家庭的书房,那书房就是普通家庭的私人图书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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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面墙都是书架,塞得满满当当。书桌上摊着几本书,一沓白纸,一个旧茶杯,杯身上印着「南大中文系建系四十周年」的字样,红漆快磨没了。窗台放着一盆绿萝,枝蔓快垂到地面了。

钟教授坐下,也没有废话,直接就开讲了:

「外界流传多年,说高校文学系只搞学术,不培养作家。这种论调虽然极端,却也反映了一些实情。南大文学院这些年一直想要打破现状,培养出能提笔创作的实战派。前些年引进了萧梦吟也是这个原因。

「萧梦吟年纪轻轻就斩获翡仕文学奖首奖。留她在院里,就是想给学生们立一个标杆,让学生们看清,文学跟创作是血肉相连,分割不开的。」

钟教授喝了口茶,又道:

「你们也许会心生疑惑:既然院里重实战,我为何要执意开这门偏冷门的古代文学课,让你们读古文呢?」

他左右看了两人一眼,林砚舟嘴巴微张听得认真,王子虚面容微沉,显然在思考。

他稍一停顿,马上道:

「今日开堂第一课,我先把其中道理给你们讲透:我们研习古典,不是为了让你们做复古迂腐的书生,内核要义,是化古为今。

「人们总觉得古典文学陈旧过时,甚至于文学院一些教授都不愿意研究。但他们不知道,中国古典文学里,实际上也很先锋、很前卫,无论是对人性的剖白,还是对生命、自我、世间万物的描摹,都没有过时。

「人类的情感是共通的,无论古今中外,最内核、最本真的情感从未改变,这是人类可以相互理解的基础,也是发明文本的初衷——让文本跨越地区、跨越时间,传递情感。

「文章千古事,得失寸心知。学古文,是『以我之心寻古人之心』。千年前的文本,能够跨越时光触动我们。我们汲取其中的营养,让我们的文本,也能跨越千年,去触动将来的人。这便是这门课的意义,也是我对你们的期许。」

「接下来,我们正式开课。」

进入正式课程,林砚舟顿时感到压力骤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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钟教授思维迅捷如电,前一刻还在剖析清代诗词的意象传承,下一刻便顺势勾连到唐宋文脉、魏晋风骨,各类诗词典故、名家评注、文本深意信手拈来,思路跳转毫无滞涩,往往林砚舟还在消化上一个观点,教授已然推进到下一个更深的论题。

林砚舟紧绷着神经,想记笔记,又生怕因写字漏掉一个重要知识点导致后面跟不上,大气都不敢出,不敢有丝毫松懈。

突然,钟教授抛出一个问题:「根据我们刚才讲的,出一道思考题,考考你们的文学功底。来,你们都讲讲,古人写雨的时候,是在写什么?」

他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,道:「我给你们10分钟的思考时间。」

林砚舟大脑马上高速运转。

等他认真想清楚这个问题,刚刚提起来的那口气,又泄了不少。

这问题太简单了,近乎送分。高中知识可解。

写雨,无非是借景抒情,融情于景,情景交融。课本上几乎就有标准答案。

但紧接着,林砚舟意识到,教科书上的答案,一定不是钟教授想要的答案。

如果只是这么简单的答案,钟教授不会给出十分钟这么长的思考时间。

他回想刚才的话,钟教授说过「考考你们的文学功底」。

是了,正确答案就藏在这句话当中。

钟教授不止是想考察他们的「课本内知识」,他要考察他们的积累、知识量、童子功。

从这个角度出发,林砚舟很快想好了一个答案。

并且,他认为自己这个是标准答案,没法说得更好了。

钟教授没有让他们动笔写,显然是要他们直接回答。那既然如此,回答的先后顺序就很重要。

尽管林砚舟不认为王子虚的文学积累能够胜过自己,但保险起见,他还是打算抢先出手。

「钟教授,我想到了。」

钟俊民看向他,点了点头:「那你先说。」

「古人在写雨时,有三个层次的情绪。第一层,是愁。

「贺铸写『一川烟草,满城风絮,梅子黄时雨』,用雨的绵密来量化愁的广度和密度。秦观写『自在飞花轻似梦,无边丝雨细如愁』,直接把雨和愁做了一个比喻性的对位。这一层的内核机制是通感:雨的质感,直接对应了愁绪的质感。」

林砚舟顿了顿,接着道:

「第二层,是悲凉,或者说身世之感。这个比愁更深一层。雨在这里不只是当下的情绪,而是整个人生命运的伴奏。

「柳永的『寒蝉凄切,对长亭晚,骤雨初歇』,那场雨是离别,更是仕途失意的背景音。李清照的『梧桐更兼细雨,到黄昏、点点滴滴』,那场雨淋了一整个下午,淋的是国破家亡、颠沛流离的后半生。

「这一层的机制,是时间纵深——雨不再是一个瞬间的天气,而成了漫长命运的见证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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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砚舟越说思路越顺:

「第三层:空灵与禅意。这是中国古典美学特有的维度。

「王维的『空山新雨后,天气晚来秋』,雨洗掉了尘世的喧嚣,留下一个澄澈、空寂的境界。苏轼的『一蓑烟雨任平生』,雨不再是苦难,而是被超越的对象。这一层的机制是澄明——雨不是把人困住,而是把人释放了。」

林砚舟说到这里,稍微停顿了一下,总结道:

「我觉得,雨恰好是一个情感光谱——从个人愁绪,到命运悲凉,再到超越性的空灵。这个光谱,恰好对应了古典文学里,人与世界关系的三种模式:沉溺、对峙、和解。」

答完之后,林砚舟的背脊无形中挺得更直了些。

本来觉得自己已经有满分答案了,在回答的过程中,又灵感迸发,神来之笔添加了一段。

他觉得,不可能有更好的答案了。

古典文学史上最精彩的几场雨,都被他给说了,王子虚再回答,也只能沿着他的回答脉络讲,难免拾他牙慧。

对于林砚舟的回答,钟教授没有评价,只是面无表情地转向王子虚,问道:「你的回答?」

王子虚呆呆道:「我想起了两场最漫长的秋雨。」

「一个,是中国诗学里最漫长的一场秋雨,『何当共剪西窗烛,却话巴山夜雨时。』」

他停顿了一会儿,又说:「另一个,是南美洲最漫长的一场八月的雨——『马孔多在下雨』。」

听到这里,林砚舟瞬间瞪大了眼睛。

这是什么?

还能这样?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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