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马孔多在下雨(1/2)
「《夜雨寄北》是一首很神奇的诗。」王子虚说,「这首诗,一共有四个时态,一句一个时态。」
「君问归期未有期,这是过去时。」
「巴山夜雨涨秋池,这是现在时。」
「何当共剪西窗烛,这是将来时。」
「却话巴山夜雨时,这是在未来谈论现在,将来完成时。」
王子虚停顿片刻,看了两人一眼,接着说:
「李商隐写这首诗的时候,四十岁左右,刚刚失去了在长安的微职,正好东川节度使邀请他入幕府任职,为了生计考虑,他翻越秦岭,来到巴蜀梓州当参谋。
「巴山路远,盘缠不继,带上家眷显然不现实,只能与家人分居,一别就是数年,归期无定。所以有了首句的『君问归期未有期』。无奈到连虚假的安慰都给不出来。
「在说完『未有期』之后,突然冒出一句看似跑题的闲话,『巴山夜雨涨秋池』。
「就好像一个笨拙的老公,试图把妻子的注意力从『归期未定』这个坏消息上引开,抛出一句无聊又稀罕的闲话:今天的雨,好大呀!
「紧接着,他做了一个惊人的转向:『如果我回了家,我和你剪烛之时,会说起今天的巴山夜雨』。
「他不再看向未来的归途,而是把眼前这场困住他的雨,预支为未来重逢时的谈资。
「这是一个非凡的精神动作,当下的思念成疾被提前封存,成了一个待拆解的礼物。等于对妻子说:我没有归期可以承诺,但我承诺,我会永远记得此刻。一场预支的温暖,把那个还未发生的场景,变成了对抗孤独的唯一避难所。
「他没有说他有多想她,只是漫无边际地谈起这场雨,却比直接说『我想你』更加动人。
「但遗憾的是,李商隐写这首诗时,他的妻子已经死了。
「『何当共剪西窗烛』是永远无法完成的承诺,『却话巴山夜雨时』是永远无法实现的未来。
「他永远也不可能和她谈起这场雨了。」
王子虚停顿了片刻,面前的钟教授和林砚舟都没有说话。
他继续说道:
「在评论这首诗时,一般认为有两种可能:
一种是,妻子死了,但李商隐当时还不知道;
另一种是,李商隐知道,但他不信。
「『何当共剪西窗烛,却话巴山夜雨时』,是颠沛流离时的漫天夜雨里,最渺小、最平凡的期待。可是就连这样的期待,也实现不了。
「究竟是因为不知道真相,才会在无边黑暗中仍然怀抱着小小期待;还是尽管知道真相,却仍然选择抱紧那一点微茫的希望……我们已无从得知,只能猜测。
「但无论如何,这是中国诗歌史上最漫长的一场秋雨。
:
「李商隐的余生被这场雨淋湿,此后一直困在这场雨里。」
王子虚说完,进行了长久的停顿,似乎在整理思路。
钟教授开口,催更似的问道:「那另一场雨呢?马孔多的那一场呢?」
王子虚又停顿了一会儿,才再次开了口:
「李商隐在最黑暗、最迷茫、最孤独的时候,选择和妻子说起雨。《百年孤独》里也有类似的情节。
「赫里内勒多·马尔克斯上校,在战争中感到彻骨的孤独,给奥雷里亚诺·布恩迪亚上校发了一封电报,电报里说——
『马孔多在下雨。』
「『马孔多在下雨』,郑重其事地用每一个字都花钱的电报来发,就为了说这样一件无聊的小事。
「实际上,此时正是马孔多被历史的洪流撕碎之时:马孔多曾是个世外桃源,人们连冰块都没见过。香蕉公司的到来,带来了虚假繁荣,资本、寡头、军阀,轮番造访,工人大罢工、政府背书的残酷屠杀、一列列火车在夜里秘密开出,将满载的尸体丢到海里。
「这一切宏大而血腥,荒谬到失真,连语言都无法描述,以至于官方后来可以宣称『什么都没发生过』。
「就在这种巨大的、无法言说的恐怖面前,马尔克斯上校发电报只说了一句话:马孔多在下雨。
「这已不仅是闲聊,这是无法言说时唯一切实抓住的言说。屠杀可以被否认,现实可以被篡改,唯一能确认的存在,只剩下无可辩驳的『马孔多在下雨』,这是见证存在本身的无声恸哭,是对世界状态最基本的确认。
「而奥雷里亚诺上校的回电是:『别犯傻了,八月下雨很正常。』
「这封回信,代表奥雷里亚诺没有理解对方的精神世界,或者他理解了,可他选择不接受,把这件无足轻重的小事,原封不动地抛了回来。
「他在巨大荒谬之中唯一可以抓住的现实,就像李商隐那封未投递送达的信,没有找到归处。于是他很孤独。这场雨彻底隔绝了两人。
「此后,马孔多这场雨,一直持续了四年十一个月零两天,将一切繁荣洗刷干净,木头胀裂、铁器生锈,田地被泡成烂泥,时间仿佛停滞了,一切都被不可避免地困在了当下。
「这场雨成了拉丁美洲文学史上最漫长的一场雨。」
王子虚说完,经历了长达8秒的停顿。但在这8秒内,谁都没说话。
「雨,是一种另类的软禁。」王子虚说,「在空间上,它阻滞了行动;在时间上,它绵延漫长;在视觉上,它迷离朦胧;在听觉上,它用单调的白噪轻轻掩盖一切声音。它不是牢笼,没有隔绝一切,囚禁的是感官和时空。」
「当一个灵魂被逼到墙角,被孤独浸透,四顾茫然时,语言已经失效,不管是在马孔多还是巴山,人不约而同地转向一种更原始、更普遍、更接近天地心跳的诉说模式——谈论天气:你看,下雨了。
「这句话是一个邀请,邀请对方看见我看见的,感受我感受的。这是在这个迷惘的世界,最小限度的理解和共鸣。一切都可能被否定,我们的存在也会被遗忘,至少此时此刻,这雨水是唯一的真实。
「天街小雨,清明时雨,空山新雨,寒江夜雨,长亭骤雨,僧庐滴雨,梧桐疏雨,小楼春雨,黄梅时雨,春潮带雨,芙蓉秋雨,江湖夜雨,燕飞微雨,珠帘暮雨,竹露滴雨,渭城朝雨,杏花春雨,红楼泪雨,夜来风雨……
「每一场雨,都是诗人们的一次次邀请,远隔时空,温柔而坚定地向我们伸出手,达成一次回归本真的连接。」
「这场雨,在万年里重复了千万遍,从巴山到马孔多,或者下一次雨天的窗前。这是最古老的共情,可能也是最坚固的叙事锚点。诗人们在写雨时,也许就是在写这遥远共时性。」
林砚舟坐在那把白漆椅子上,僵硬的身躯开始恢复触觉。他并非大脑放空,正相反,他脑子里像个塞了太多东西的抽屉,关不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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钟俊民教授缓缓鼓起掌来。他看着钟教授那双布满皱纹的手,一下一下地、坚定地拍着。
「好,」钟教授说,「不愧是我看中的苗子。」
林砚舟认识钟教授四年了,从大一就上过他的课,从他有印象以来,从没见过他给学生鼓掌,更没听过他对谁有过如此高的评价。
他忽然觉得座位有点硬,椅子有点高,脚踩在地面的触感有点不真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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