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马孔多在下雨(2/2)
他忽然觉得座位有点硬,椅子有点高,脚踩在地面的触感有点不真实。
「林砚舟的那个回答很不错,如果是一场考试,可以拿满分,可以当做参考答案。」钟教授说,「但是我更喜欢王子虚这个回答。」
顿了顿,他说:「我们做文学研究,往往追求概括和论断,给古典穿靴戴帽,把一团乱麻梳成辫子。这样很有条理,很好,但是这样长此以往,不免演化成了管理员,把经典供起来。
「但是王子虚不一样,他没有把古诗当成修辞格来分析,而是当做活人的精神动作来分析。他等于替李商隐重新活了一遍那个夜晚。
「我们做学术,要把感受压到概念里去。但是王子虚反其道而行之,把概念又化成了感受。这对于做学术的人来说,往往是危险的,但他把讲诗也变成了一个邀请,邀请我们抚摸古诗的体温,而不是解剖一个尸体。
「这是一种很珍贵的能力,是写论文写不出来的能力。」
钟教授看向王子虚,目光里满是欣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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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王子虚感受文学的方式,连接不同文本的方式,从头到尾,都是用古典的思维再运作,古典已经在他身上内化了。
「先前我说,我们的古诗也很先锋,我们学古不是为了泥古,而是为了化古为新。今天,两场雨,隔着一个太平洋,在他嘴里合到一起了。这就是化古为新。」
钟教授伸手指了指:「这就是南大要的创作型的文学天赋。他理解诗的方式,本身就是诗。」
林砚舟转过头,看向王子虚。
那个人坐在旁边,依然面无表情,看不出得意,也看不出满足,甚至看不出「我刚才说了一段很厉害的话」的自觉。
他只是微微低首,手指拨弄着茶杯把,像是在思考接下来讲什么,又像是什么都没想。
林砚舟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,一件他一直在回避的事。
对于王子虚为什么要来读研,许知微和高澄宇有过多种揣测,但每种揣测的前提,都是《石中火》的走红是个意外,此人并无真才实学。
这其实不足以解释为什么在王子虚公开对抗石同河的前提下,《石中火》还能以黑马之姿逆袭,并且得到了大佬的认同和站台。
他虽然不至于像许知微和高澄宇一样恶意揣测,但他也在揣测。
他觉得,毕竟自己才是科班出身,王子虚先天底子薄弱。
至少在文学学术方面,他还是领先一头的。
这堂课击碎了他这种幻想。
他意识到一件事:王子虚不是跟他同一个维度的选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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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之前那点把对方当做对手的心思,都幼稚得有点可笑。
……
林砚舟下楼时,楼道灯又亮了。
离午饭还有一段时间,天光大白,空气湿漉漉的。
林砚舟吊在王子虚身后不远不近处。这个距离卡在能够进行闲谈式对话的临界点上,比上午时两人的距离还要远了一点。
就在两人走到食堂前的路口,即将分道扬镳之际,林砚舟终于忍不住了,开口问出憋了一路的话。
「学长。」
王子虚立刻停下来,回过头,看着他。
「我……」林砚舟口突然有点干,「我想靠文学谋生,要怎么写才能进入文学圈啊?」
「只靠文学谋生挺难的。我目前只算稿酬和版税,也只够勉强维持我生活,买房在东海定居下来是无从谈起的。」
王子虚的态度比他想像中要热情许多。
林砚舟咽了口唾沫,说:「生存……是一方面。我更想知道的是,怎样才能……让自己写的东西被认可?」
王子虚愣了会儿,眼睛费力地眨了眨,似乎他问了一个浅显却又难以回答的问题。
林砚舟连忙补充道:「我不是想走捷径,我是想……我想知道你是怎么走出来的,从事业单位出来,写书,入围翡仕短名单,被钟教授看中……我想知道这条路该怎么走。」
王子虚露出极其认真思考的表情,严肃到有些过分,但最后放弃似的松开了眉头。
「应该先从投稿开始。」他看向林砚舟,「你投过稿没?」
「……没有。」
「那就先投稿。」王子虚点了点头,把目光收了回去。
林砚舟站在原地,感到有些失望。
他有种「以为你会告诉我一个秘密,结果只指给我一扇门」的失落。
被退稿怎么办?要不要找关系?要不要先发在公众号上攒人气?
他有无数个问题。「先投稿」这个回答,轻飘飘到像在敷衍。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婉拒了。
不甘心的驱使下,他再次开口问道:「那、那先投给谁呢?」
「不管先投给谁,总之先投。」王子虚说,「先投出去是最重要的。除此之外,我也并不比你知道更多。」
这个答案同样让林砚舟失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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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人站到十字路口,王子虚问:「你去梅苑吗?」
「我得回去拿饭卡。」
王子虚跟他挥了挥手,表示道别。
「好像要下雨了。」
「是要下雨了。」林砚舟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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