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17章 白月红梅,昨是今非(终)(1/2)
盛雪枫又笑了,是一种颇为惬意的笑。磨动指甲的手终于停了下来,他向后倚靠,两眸垂下。
「试言之。」他道。
「西庭分野有七,【实沈】仅执其二,曰参,曰觜。下照之地,则两千余里,乃从西陇之中,至于剑南之尾,执此两道大半。」李神意道,「何其小也。」
「参觜为小,何者为大?」
「天下为广,宇内为大。」
「天下啊————」
「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。虽执两道之地,实居大唐之巅。北及北疆,南及列国,东至东海,中有神京,大唐境内,共尊此位。」李神意清晰平缓的声音响在宫室中,「何况【降娄】踪迹,台主独知;【大梁】所属,可与商榷。三君目下,西庭补完之日近在咫尺。届时北伐北荒,南统列国,这难道不是天下之局吗?」
「如此,信然。」
「四庭皆成————也不过只十二位权御而已。」李神意看着他道,「自然长生久视,而为宇宙之尊。」
「虽然如此,何以置信呢?」
「以圣神之真血。」
盛雪枫的脊背离开了高大的御座,看着他,三息。他淡笑:「家主似乎胸有成竹。」
「连宗主承位西庭之主,若无【禀禄】在身,则为仙君降世之躯壳;若得【禀禄】在身,则掌【实沈】一权,位临两道之地。不过大唐八九分之一。」李神意道,「而后三君逼视,黄衣旁伺,虽称西庭之主,岂敢出线一步?何况【降娄】动向握于台主,【大梁】
之权在于云琅,彼时脚下不稳,四方皆敌,前路阻塞,何须多言。」
「遑论,连宗主真的知道【禀禄】如何易主吗?」他抚着腰间之剑,「连宗主久居地底,性情大变,但凡能脱出郁闭,见得光明,则甘愿以一切相搏。故我知是困兽之斗,搏命而已。」
「那么,你也很了解我了?」盛雪枫看着他。
「既在其位,当谋其职。」李神意仰着头,与之对视,「我为李家之主,焉能不把目光放在盛宗主身上。」
「好胆魄。」盛雪枫轻笑一声。
那确实是好胆魄,裴液瞧得见李神意挺直的脊背,手搭在青玉般的剑柄上。这位家主身上依然有那种从容安定的风度。
越过一百宫室,直抵盛雪枫身前,他理应知道这一行有多么危险。连玉辔和盛雪枫的谋划已经暴露了,当年李家和南宗的旧事他比谁都清楚。
所以裴液看不懂面前发生的一切。
他也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。
在李神意三人进来时,他就把手按在了剑上,因为他在等待某一瞬间的开战。
盛雪枫不肯在见到他的第一时间就将他带往天山,裴液知道他在等什么。
他心中堆积了多年对李家的仇恨,那段记忆在他心中像心的毒虫。如今正是复仇之时,他一定要亲眼见到李神意,亲手割下他的头颅,扯掉他的四肢————那之后他才肯带着裴液离开这里。
裴液同样在等这个时候,他知道李神意会来救他,因为他身负【禀禄】和【实沈】,这对西庭来说至关重要。
所以现在他真的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。
【实沈】的分野早在命犬们的宴会上聊过,两千里的十地那样辽阔,那算小吗?
天下之大又是什么意思?
实际上他也根本没理解他们为什么忽然谈这个话题,怎样就大,怎样就小呢?他甚至不理解为什么他们之间能说话。
盛雪枫和李神意能有什么话说呢。
就像他和雍北之间没有话说。
「三君广有江海,连玉辔不过一尾渴水之鲤。」李神意道,「可惜,三君并没选择他。天下之局中,也没有他的位置。」
「那么有我的位置了?」盛雪枫淡笑。
裴液怔住了,他仰头看向御座上那道身影。
「权御已掌玄圃之根,凡欲立成西庭之人,谁能越过权御去呢?在圣神想看到的局面里,三位权御本就应至少有一位麟血。」李神意道,「西庭立成之后,【实沈】与玄圃,自然也只有交由权御执掌。宗主早早走在西境江湖之前,此时可以登临应得之位了。」
「若我想拿【禀禄】呢?」盛雪枫金瞳转向裴液,「你们难道不想换一位西庭主?」
李神意一笑:「恐怕不行。」
「不行么?」
李神意敛容,静静看着他:「三君的意志,没有更改的余地。裴液为西庭之主。」
盛雪枫接受了,他重复了一遍:「三位权御之一。第六位麟血世家之主。是么?」
李神意慢慢抱拳:「诚邀权御,共为世界之新贵;倒屣相迎,贺我大唐之新血。」
盛雪枫一笑:「日后神国共事,有劳家主关照了。」
裴液定定看着,他张了张嘴,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。他松开了手中的剑柄。
确实没有什么需要他担心的。
三君的意志一定会贯彻下去,黄衣搅起的水花什么也不能改变。一切的变局和波涛,早在发生之前,就已被归道们的三言两语确定了。
盛雪枫是这样想的吗?
裴液忽然意识到,一直以来,他认得的其实都是曾经的盛雪枫。但如今在他面前的,是现在的盛雪枫。
连玉辔在西境岂有对手呢?
若有,就只剩盛雪枫了。
权力的滋味如此令人着迷。
连玉辔离开后,盛雪枫开始感到孤寂和落寞。
临窗下望,眼中的南宗干净整齐,又空荡破败。
什么都没有了,盛雪枫也不知道自己该干些什么,修行、练剑,对他而言都失去了意义。直到他意识到他真的是南宗的主人了,无论他说什么,南宗的人都会听从。
他随心所欲地指派他们,他不想再看见任何从前的东西,就令他们一切都拆除重修。
把剑场捣毁,把银杏树全都砍去烧掉,直到把山上弄得丑陋而狼藉,他望着空荡的景象,心中仿佛才平稳一些。
他看着高大的门人,心中总是羞怒和躁狂,于是令他们和他说话必须低声和俯身。
他还令他们斗剑给他看,令他们把宗中一切红色的东西都烧掉,又令他们找来美丽的女人。但他一个也不想碰。
这是他唯一能令自己卑弱的内心感到安全,能够令那巨大的空缺得到填补的方式,每当有人对他尊敬恐惧,唯命是从,他心里就颤抖着涌出一阵甘美的泉水。
但这杯水车薪。
他不满足于立在南宗的顶上,他要执掌整个江湖,他把南宗的力量往西境铺去,统合、扩张,渐渐无数的帮派对他唯令是从,在隐秘的地下江湖里他也是无冕之王。
但是不够,还是不够,总是不够————权力像一种越喝越渴的水,每当攫取到它,他都感到一阵迷人的甜美,但很快又饥渴难耐。
什么时候才够呢?
渐渐他意识到这些微薄的权力全都没有用处,他仰起头,李骥遮天的阴影仍然立在那里,仿佛冷淡地俯视着他,讥诮着他所做的一切。
————你是什么大人物呢,你只是个练武的。
每当这种时候,他都会大吼一声,颤栗地把自己卷进被子里,像一只蜷起腹部的刺猬。
但再没有师姐来安慰他了。
慢慢的,唯有连玉辔的话成为他的寄托。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