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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17章 白月红梅,昨是今非(终)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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慢慢的,唯有连玉辔的话成为他的寄托。

「我们要创建自己江湖的规则,不要麒麟世家的介入。麒麟无非就是掌有仙权,穆王仙藏里也有我们可以执掌的仙权。」

仙权。

那是一种至高无上的权力,是李家之血之所以高贵的原因————也就是李骥之所以强大的原因。

他好像找到了打败心中那道阴影的方法,他着魔般投入进去。

也许随着回到宗门,连玉辔自己都不再重视这个约定,在往后的书信里,他也很少再提这年少热血的宏愿。

但盛雪枫将它记得很牢。

味同嚼蜡的修行,毫无乐趣的练剑,盛雪枫不断提升着自己的力量,他在全境搜刮关于仙藏的线索,并且在每封信中向连玉辔询问天山最新的进展。

连玉辔渐渐觉出他的魔怔,他在许多封信里劝导他,希望他放下那些执念,放下那些旧事,甚至也放下寻找仙藏。

盛雪枫并没觉得这是一种背叛。

连大哥的信,是他追寻路上唯一的温暖。

每次收到,他都会一个字一个字地读,流连许久,在收到下封信前从不离身。

分别日久,罕有相见,也没有那么多旧可叙,连大哥在信中就最喜欢讲天山的事情。

他讲天山美丽的雪,讲那些明净的玉,但最喜欢讲的还是那个他新收的徒弟。

盛雪枫知道他叫叶握寒,生得「俊美可爱」,性格「冷冷清清,干净明锐」,天赋「冠绝天下」,总之「和年轻时的我很像」————那些喜爱和赞美的温度能通过字句传达他的指尖,盛雪枫总是在这样的信前神魂飘飘,仿佛去往连玉辔描述的那个天山。

真好啊。每当他向西眺望,似乎就能看见那袭明月一样的白衣。

但一封信毕竟几刻钟就能读完,在绝大多数的时间里,他依然被那两道妖魔般的身影

折磨,找不到自己的存在。

时间终于一天天流淌过去了。

渐渐地他和连大哥也少有书信,各为门派之主,偶尔来往的文本中也多了许多的拘忌,连大哥也很少再真的告诉他仙藏的秘闻。

但那也没有什么,即便年岁已长,渐渐面不改色,每当拿到连玉辔的信,盛雪枫心中还是会腾起一些淡淡的温暖,心中的不安也会抚平一些。

最令他心神震动的是那封绝笔。

它忽然而至,真的许久以来,没有收到连大哥如此情真意切的文本了。

那好像又把已经五十岁的他带回到那段年少的时光,那时候的岁月清晰简单,他们全心地信任着彼此,他一心为他张目报仇,他也一心跟随着他。

————月前家师命殒群玉阁下,我不日将往代之。」

盛雪枫怔然许久,轻轻摩挲着这封信。

连玉辔温和的声音仿佛响在耳边:「————近年看南宗扩张甚速,听闻你所作所为,渐觉你年岁越长,偏激越深,野心越炽————记得当年谒天城头上,坐谈仙藏诸事,立誓要掀翻麟血李,如今南宗日渐强盛,过程中又碾过了多少其他宗门。当年那些友朋们各自归宗,撕破脸皮,白刃相见者又岂在少数。

做到西境第一,又如何呢?统掌天下又怎么样?

蜗角虚名,蝇头微利,莫要轻抛道德。」

一字一句,像长兄的谆谆教诲,已经多少年没有了,盛雪枫眼眶竟然一热。

在连玉辔从世界上消失之后的很长时间里,这温热都像一根细弱的丝线,牵在他的心上。

这封信阻止不了他,他依然寻找着仙藏,依然打压异己,唯我独尊,但有些时候,他也会安静下来,思考这些事情的意义。

这根丝线是什么时候断开的呢?

那天,他收到了那封来自黄泉之下的信。

它说:「雪枫,我要成为西庭之主————你要帮我杀了叶握寒。」

盛雪枫捏了那封信很久,然后笑了。

那时候他已经是西境江湖真正的无冕之主。

徒弟怎么会杀师父,师父怎么会想杀弟子呢?

一个人如果肯杀死曾经亲爱的徒弟,那和当年的李燕牢有什么分别,和如今的盛雪枫又有什么分别?

那轮明月扭曲了,发出冰冷惨澹的光,盛雪枫簌簌打了个寒颤。他沉默了很久。

这样的连玉辔,还能得到谁的信任呢?

于是他又笑了笑,释然地笑了笑。

这才是真实的世界啊。

遵从信中的一切,和烛世教搭上关系;获得欢死楼的遗产,追寻到穆王仙藏的位置。

终于他获得了龙心,也掌控了玄圃之根。

三十年一刻不停的追寻终于有了结果,无穷的力量和无尽的生命汇聚在躯体之中,他感到生命的边际向着无穷的远方拓展。

他高高升了起来,眼中不再只有南宗,不再只有西境,不再只有李家。他立得足够高,眼中已经是四海和天下。

当然无论是谁做西庭之主,玄圃都会由他来掌控。

在六柱们还在争抢位置的时候,他早已是注定的三位权御之一,立于不败之地,自然待价而沽。

谈判简单而痛快,因为李神意足够聪明,麒麟的价码也足够丰厚。

更重要的是,偏居一隅之内,苟活监牢之中,岂能盛得下他的雄心大志呢?这选择实在好做,或者说,他就是在等待这个选项的出现。

西庭权御,麟血盛家之主。

无休无止的追寻终于有了终点。

一桩仇,到底能在心里记多少年?在执掌天地的权力面前,它还能剩下多少微末的重量?

当年的事情,尚记在心中的是什么呢?

是剑光飞下来时,师姐下意识将他拉向身后吗?他确实清楚地记得她发间扬起的碧色步摇。

还是暴雨血腥之中,连大哥勒马昂首的模样?

三十年的时光如同昼夜不息的磨刀,多么刻骨铭心的痕迹也终有被抚平的一天。

红衣带给他血淋淋的伤口已经不值一提,鲜亮光明的白衣也黯淡成了灰影。

而一直留在他心中的,竟然是那个男人的阴影,屏蔽着心中的天空,拷打着那个卑弱的幼年的他。

李骥真的有那样强大吗?

他无非也就是谒阙,在后来的很多时间里,他其实早就可以一剑杀死他。但是那无法战胜的身影偏偏一直那样占据着他的心灵,仿佛从未死去。

渐渐地盛雪枫甚至已快忘了师姐的模样,但还是总会想起他。

那淡漠冷峻的脸,高大挺拔的身躯,仿佛永远不会自卑和受伤。

如今,他终于和心中这道遮天的身影重合了。

仇恨是可以被时间冲淡的,但权欲不会。

他已经是天地间真正的大人物了,他再也不会恐惧和怯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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