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8章 城头红旌起,山后伏骑来(1/2)
补充兵源抵达夹腰口要塞,沿着崎岖的山道蜿蜒而上。
说是山道,其实就是从塞城山脚下凿出来的一条石阶,碎石垒就的,被无数双脚踏来踏去的,早就磨得溜光了。
走到一半,有个半大小子停下来喘着粗气,抱着一杆比他高出两个头的长矛撑着。
旁边一个鬓角花白的老兵————说是老兵,其实只是年纪大,春天的时候,他还是农夫。
「娃子,脚软?」
少年喘着粗气点点头。
老兵嘿嘿一笑,露出缺了一颗牙的嘴:「上山路,得悠着走,你是走的不得其法,跟着我,气喘匀了。」
老兵迈着稳健的步子,一步步向上爬去,少年以长矛为杖,跟在了他的后面,努力学习他的节奏。
婧瑶走得相对轻松,不仅因为她身轻体健,很多人体力不如她,也是因为很多人一直以来就没有摄入过充足的营养。
上了塞城,眼前豁然一亮,但是一种压迫感马上随之而来。
这是一座倚山而建的石堡,堡墙高耸,给人一种山体即将倾覆的沉重压迫感。
这是背向敌军的一侧,还看不到战场的惨烈一面,但是堡墙上的汗臭味、尸臭味、血腥味,还有金汁洒在另一面的堡墙下飘过来的臭味儿,还是让人忍不住屏住了呼吸。
正值夏季,打开堡门的老兵穿着满是血腥的衣服,苍蝇围着他嗡嗡乱飞。
堡墙里的空地上,还有刚从其他地方徵调来的新兵,堡中将领正挨个查看他们,根据各人的年纪和身体状况安排合适的职务。
婧瑶所在的一队人在空地上站住,她擡起头,看向堡墙上的大旗。
独孤家的大旗是赤黑色的,旗角已被撕裂,仍在迎风飘着。
一个披甲的年轻将领匆匆走来,站到了这支新兵队伍的前面。
独孤婧瑶呼吸一窒,目光顿时落在那人身上。
那人不到三十,身量极高,膀阔腰圆,一张脸被日头晒得黑里透红。
他身上的札甲满是凹痕和血污,胸口正中的甲片裂了一道缝,用铜铁丝草草地拴在了一起。
独孤婧瑶鼻子一酸,眼前顿时一片朦胧。
那是她的大哥,独孤承越。
独孤承越按着刀,看着面前这支队列不整的新兵队伍。
看了足足有十息的功夫,他才开口。
他没有挨个询问众人的名字,而是提高声音,大声道:「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。
你们在想:这回,是不是就要把命摞这儿了,回不去了?对,很有可能!」
独孤承越道:「生,还是死,对这堡里的每个人来说,都是每天都要面临的问题。
能不能活下来,只有天知道。可是,我们没得选择。仗打到今天,也不要再有人抱着侥幸的想法。
元家,死的人比我们更多,一旦攻下蜂腰口,你以为他们不会屠城泄愤?
等咱们的地盘被他们打下来了,你们的田地会被他们夺去,用来封赏他们的有功将士。
你们的婆娘、孩子,最好的结局,就是为奴为婢。他们打下我们的地盘,不会就此止步。
他们会继续往东打,就地征兵、征粮,你们今天不为保护自己的家园而战,明天就要被他们驱赶着,用弓箭逼在你们的背后,去替他们卖命!」
站在他面前的新兵队伍,原本疲惫和茫然的神情,渐渐变得认真恐惧起来。
「我,叫独孤承越,独孤家族嫡房长子,我告诉你们!」
独孤承越一字一顿地道:「元阀,不是只来打败我独孤家,取而代之的。
他们是来抢田抢地抢命的。他们一路打过来,已经抢光了所经之地的坞堡村寨,你们今天不守在这里,明天,他们就会提着刀,去踹开你家的大门。」
「所以————,都给我打起精神来,不想死,就把手里的家伙握紧了,杀出一条活路来!」
新兵队伍的精气神儿,明显有些不一样了。
这时,独孤承越才向身旁站着的一名队正摆了摆手:「给他们登记名字,安排位置。」
说着,独孤承越一转身,便矫健地走开。
但他只走出三步,便蓦然站住,霍地又旋过身来。
刚才只是目光一转,他仿佛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独孤承越向新兵队伍中定睛一看,蓦地露出无比震惊的表情。
他手指着独孤婧瑶,喉头咯咯作响,一时竟说不出话来。
那个青巾裹头的「少年」,他————分明是——
她打碎过他的砚台,他替她挨过父亲的打,她离家出走的时候,他曾骑着马,找遍了周围城乡村寨。
「你————婧瑶?」
独孤婧瑶一挺胸,大步走出了队列:「大哥!」
「真的是你?」
独孤承越快步走过来,又惊又怒:「小妹,你到这儿来干什么?」
独孤婧瑶道:「守城,不让元家的兵,踹咱们家的门。」
「胡闹!这是战场,你一个女子,跑这儿来做什么?」
新兵和老兵听着两人这对话,都震惊得睁大了眼睛。
这位可是独孤承越,独孤家的嫡长子,而他称这个男装打扮的少女为————小妹?
独孤家的女儿?
「我虽是女子,也是自幼受过名师指点,习过武艺的!」
独孤婧瑶答得铿锵有力:「只可惜,我也以为,永远不会有轮到我上战场的一天,所以,偷懒,没练好。」
独孤婧瑶咧嘴一笑:「即便如此,厉害的我打不过,三五个小兵,我也对付得了。我做不了将兵,做个守城卒,不会比男人差。」
「我们还没征过女兵,更轮不到独孤家的女人上战场,你给我回去!」
「我不走!」
「来人,把她给我绑了,押————」
「嗵嗵嗵嗵————」沉雷一般的战鼓骤然炸响,鼓声不是从城头擂出,而是从山谷外侧遥遥滚来,一重叠着一重,撞在两侧山壁上,来回激荡。
同时有低沉的牛角号,从塞城外的山谷里遥遥地传了过来。
城头上一阵骚动,有人高喊起来:「敌军攻城了,攻城了!」
独孤承越一跺脚,吩咐两个亲兵道:「看住她!」
说罢,独孤承越转身就通过运兵道往堡墙上跑去。
城墙上,一个个士兵已经迅速行动起来。
几名老兵压低嗓子嘶吼指挥,粗壮的弩床被士卒合力推着,在青石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刮擦声,稳稳卡在垛口之间。
弩手蹲下身,手脚麻利地绞动绞盘,粗如拇指的弩弦缓缓绷紧。
大小不一的礌石、滚木被一块块、一根根擡上来,沿着女墙内侧码放齐,棱角嶙峋的石头还沾着上次战事留下的暗红血痂。
不少新兵脸色发白,手脚忙乱,有的攥着长矛不知该往哪里站。
老兵们粗声呵斥,伸手推搡,逼着他们找准位置,教他们辨明下方敌军的动向。
独孤婧瑶没让那两个亲兵看住她,大哥往城头上一跑,她立刻健步如飞地跟了上去。
战事一起,独孤承越一时间也顾不了她了,独孤婧瑶也没有去打扰大哥的指挥,而是站到了女墙边。
她虽习过武,甚至浏览过几本家传的兵书,却不可能懂得如何守城。
但,读过书的人,领悟力和思考能力,就是要比那些目不识丁,也没多少见识的人要强。
有些已经参加过几次战斗、操作虽还比较生疏但已会使用部分守城武器的新兵,也依旧缺乏足够的战场判断力和战术分析能力。
没有老兵吼着骂着,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该站到哪个合适的位置去。
而独孤婧瑶只是粗略一扫,就果断地抄起一张搁在垛口上的弓,从女墙下抽箭搭弓,射向冲得最快的一名敌军。
箭,准确地穿过了那人的侧颈,他向下一仆,一队人扛着的云梯,被他绊得晃动了一步,稍阻了速度。
城头激战已起,那些刚到的新兵,眼见独孤婧瑶一个女子,居然也勇敢地冲上了城头。
而且,那可是独孤家的嫡女啊,于他们这些小老百姓而言,那无异于他们的小公主。
公主殿下尚不惜死,我怕什么?
堂堂男儿,胯下是有一嘟噜的,还能让个女子比下去?
那个此前爬山爬到半道就气喘不已的少年涨红了脸庞,大吼道:「独孤家的女郎都上去守城了,老子怕个鸟!杀元贼啊!」
他吼叫着冲向运兵道,把老兵教他的要保持稳健、保持均匀呼吸的叮嘱忘得一干二净,但——————
冲得极快。
「他娘的,人家独孤家连亲闺女都派上战场了,我老汉算什么,拼了!」
又一个鬓发花白的老者,大吼着冲上城去,用力抱起一块镭石,走到垛口边,狠狠向下边攀爬云梯的敌军砸了下去。
独孤婧瑶眼见一处墙垛处冒出一个人头,立刻弃了弓,捡起一杆染血的长枪,一个箭步,长枪递出,刺中那人面门,将他刺得惨叫落下。
「大哥,我二哥呢?」
独孤婧瑶守住垛口,向不远处的独孤承越喊了一声。
独孤承越眼见她竟上了城头,有心赶他下去,但,话到嘴边,又咽了下去。
他也感觉到了,当独孤家的女儿上了城墙的消息迅速传开来,军心士气明显不同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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