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24章 狐鼠游戏(十六)(2/2)
洛松长出一口气,关上了门,扶着门把手做了好一会心理建设,才转过身,对中校说:「这次的袭击行为不可容忍,我会严肃处理他的————」
「不必,」莫里茨言简意赅地说,「等他冷静下来,就让他回去。」
「那————」洛松迟疑片刻,真诚地低头致意,「我替他向您表示感谢,中校。」
莫里茨却好像没听到洛松的话,他抿了一小口水,抽出一本新的文件,「下一个。」
对于大部分尉官的询问,都是以受询问者的摔门而去的方式结束。
即使那些强忍着没有发作的尉官,心中的怒意也完全藏不住。
只有很少一部分尉官面对无理的诘难,仍能控制情绪,冷静地回答问题。
令洛松印象最深刻的,是一位名叫伊斯拉·尼古拉的上尉。
与其他尉官不同,伊斯拉上尉是坐着接受询问的,因为他只有一条腿。
虽然很恶毒,但是伊斯拉上尉拄着拐杖费力地进入房间时,洛松感到了些许轻松,因为他今晚已经记不清自己多少次起身去阻挡暴怒的学弟,才终于等到这么一个不用拦的。
下一秒,洛松就为自己的念头感到羞愧自责。
伊斯拉·尼古拉上尉是步兵科出身,先前隶属于白山郡驻屯军,洛松对他不是很熟悉。
通过伊斯拉的自我介绍,洛松才得知前者是在河谷村会战失去左腿,康复后被调往帕拉图陆军学院任教。
位于城外的陆军学院是最后收到通知的单位,所以当伊斯拉上尉与其他教职员赶到枫石城大教堂时,洛松已经前去调查招待会的事情,刚好错过了碰面的机会,最后是莫里茨中校给教职员们分配的任务。
不过,因为军校的教职员都是伤残者,即使洛松在场,伊斯拉也很难让洛松留下什么深刻印象。
莫里茨照例发出难为人的质疑,伊斯拉全程沉稳作答。
但这些只是开胃小菜,真正施压的环节在后面,是那些从本应保密的个人文件里,挖出的最令人难堪的问题。
「你有亲属在帝国生活,」莫里茨紧盯着受讯者,「上尉。」
「是的,」伊斯拉坦然回答。
「是谁?」
「我的祖父的兄弟的后代,现在还在世的有几位堂叔和堂兄弟。」
「他们在伪帝的政府中任职,对吧?」
「是。」
「你们还有书信往来吗?」
「有。」
「都说什么?」
「这个————很多,亲戚之间的日常问候,近况,家常琐事,通一次信不容易,所以每次都会写很多话。」
「你的祖父的兄弟是主权战争流亡者,对吧?」
「不,主权战争之前他就已经在疯皇帝的宫廷当差了,但他确实在战后被没收了在帕拉图的财产。」
「我想他不会很高兴。」
「谁都不会为这种事情感到高兴,但他已经去世了。
「但他有后代。」
「是。」
「你的堂叔和堂兄弟们有没有招募过你?」
气氛骤然变得紧张。
伊斯拉·尼古拉几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。
「是的,」他说,「他们暗示过,希望我能提供一些消息,关于新垦地军团的,关于帕拉图的,这样会对他们有帮助,因为他们过得很艰难。」
「你同意了吗?」
「我拒绝了,我给他们寄了一些钱。」
「为什么不检举?」
伊斯拉的语气有些无奈,「向谁检举?」
「你的上级,新垦地军团总部,帕拉图陆军总部,任何想听的人。」
「然后呢?」伊斯拉苦笑,「他们会飞到遮荫山脉另一边,把我的堂兄、堂弟们抓起来吗?」
「我问你为什么不检举,没有问你,你觉得会如何处理你的堂兄弟。回答我的问题,为什么没有向你的上级报告?」
伊斯拉沉默良久,「因为我害怕了。」
「害怕不是理由。」
「但我那时真的很害怕,我害怕我会因为这件事受怀疑————」
「影响你的升迁?」
「不,不是的,」伊斯拉斩钉截铁地回答,「我不是为了升官发财才加入联盟陆军的,一开始可能是,但那时我什么都不懂,我还是个孩子,长辈们认为报考军校前途广大,我就被送进了陆军学校,但后面就不是了————我是真的希望能————能做一点事。我不怕不能升迁,我怕被赶出军队。之后,他们没有再来信,我也就当这件事过去了。」
「没有什么事情能不留痕迹,也没有什么事情是没有后果的,」莫里茨放下文件,冷漠地给出了判决,「鉴于你的情况,上尉,我认为,你应该退役。」
伊斯拉的表情先是一滞,随后,不解、气愤、悲伤、失落、绝望————种种情绪轮番浮现在他的眼中。
「我知道我犯了错,但我已经带不了兵了,我现在只是在学校里教认字,尽我所能做点事情,」伊斯拉尽可能维持着声音的平稳,「这也不可以吗?」
「这和你的位置无关。」
「那和什么有关?」
「和忠诚有关。」
伊斯拉的情绪防线第一次松动了,他扶着椅子的扶手,略显激动地说:「我问心无愧!我是相信博德上校能拯救帕拉图,我是相信博德上校能收拾这烂摊子,才为你们而战!我已经把命都给出去了,你还要让我如何证明我的忠诚?」
莫里茨审视了上尉片刻,他站起身,微微低头,冷睨着上尉。
「回答我,」莫里茨问,「如果有一天你的堂兄弟们回到帕拉图,声索他们的权利和财产,想要推翻帕拉图共和国,推翻联盟,你有杀死他们的决心吗?」
「我不想回答假设性的问题,」伊斯拉已经恢复了冷静。
「你有手刃这世上最后与你血脉相连之人的决心吗?」莫里茨又问了一遍。
「如果真有那么一天,」伊斯拉冷冷地说,「我会为联盟而战的————虽然你们好像不需要我了。」
说罢,上尉艰难地撑着扶手站起身,拄起拐杖,敬了个礼,转身就要离去。
中校的声音在身后响起:「解散后,你留下来。」
上尉离开了,房间里又一次只剩下洛松和莫里茨两人。
洛松翻阅着伊斯拉·尼古拉的文件,「他在河谷村很勇敢。」
「内德·史密斯的追随者中不缺少勇敢者,」莫里茨淡淡地说。
「我的意思是,」洛松踌躇片刻,「虽然他很勇敢,但他毕竟和北边有联系,让他除役是没必要,但是让他加入我们————」
「你以为,」莫里茨淡漠地看着洛松,「联盟军人里,只有他一个人和帝国有关系吗?」
不待洛松反应过来,莫里茨又继续质问:「洛松·久拉,你自己呢?你难道就没有一个生活在北边的亲戚?」
洛松本想直接给出否定的回答,但仔细想过后,他也不敢确定了。
「他会被继续考验的,」莫里茨抿了口水,「下一个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