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2章 文明之间的对话!(2/2)
「其一,以文言书之。」陈灏环视众人,朗声道:「立约,于长乐坊之东,跨灞水,建石桥一座。用料须上乘,工期以百日为限,耗费几何,另行计议。桥成之日,当坚固可用,以利万民。若有差池,唯官府是问。」
念罢,陈灏微微一笑,看向萧然道:「萧兄,此文可算精炼典雅?」
闻言,萧然淡然一笑,点头道:「自然。言简意赅,颇有古风。」
「好一个言简意赅!」陈灏的声调陡然拔高,变得极具侵略性,「那我便来请教萧兄与诸位大儒!何为用料上乘?」
「是蓝田之石,还是蜀中之木?其硬度、尺寸为何?谁来界定?工期以百日为限,若天降大雨,工期如何顺延?」
「若无故拖延,如何惩处?」
「还有那句,耗费几何,另行计议」,此句更是为贪腐舞,开了无边方便之门!」
「一句轻飘飘的另行计议,国库钱粮便可如流水般,流入私囊!」
「坚固可用,何为坚?何为固?」
「是能过百人,还是能行千军?最可笑者,若有差池,唯官府是问,是问责工匠,还是问责监工,还是问责拍板的官员?」
「语焉不详,便是一纸空文!」
一连串的质问,语炮连珠,直面众人。
一时间,在场的大儒,还有阁楼上,工部和户部的官员,脸色瞬间变得极其复杂。
这些话,几乎是把官场上最常见的扯皮和弊病,赤裸裸地撕开,放在了所有人面前。
都是官场老人了,这里头道理,他们可太清楚了。
很多时候,这些看似言简意赅,明确无比的说辞,其实就是给之后出事留推责的口子。
边上,早就警惕陈灏的萧然,此刻脸色也是微微一变,不过依旧强辩,道:「此乃具体运行之细节,自有胥吏与工头商议,岂能尽述于契约之上?」
「为何不能?」陈灏说着,将手中另一半纸展开,那上面画满了整齐的表格,用一种全新的,被在场所有人都见过的格物体方式书写。
「在我科学院,契约当如此书写!」陈灏说着,神情自豪,声音洪亮,一字一顿,道:「工程名称:灞水长乐桥。
「桥梁规格:长度三十丈,宽度三丈,设计最大承重五十石。」
「桥墩五座,结构图详见附件甲。」
「物料标准:桥身主体,采用甲等蓝田青石,硬度、尺寸、色泽皆有明确标准,误差不得逾百分之一。详见附件乙。」
「工程期限:九十八日。如因雨雪等不可抗力,可凭钦天监文书顺延。无故延期,每延一日,罚没承包商贾保证金五十贯。」
「工程预算:总计一万两千三百四十贯。」
「款项分三期支付,开工付三成,主体完工付四成,验收合格付清尾款。」
「验收标准:建成后,需以六十石重物置于桥心,静置十二时辰,桥体无任何可见形变,方为合格。」
「责任归属:任何环节出现与附件标准不符之问题,依契约条款,逐级追责至个人,绝无唯官府是问之含糊言辞!」
静!
安静!
整个明伦堂广场之上,此刻在陈灏把这份工程细则念完,顿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。
所有人,都被这份「契约」震撼了。
这份工程细则中,没有一个华丽的词藻,没有一丝一毫的文采,但每一个字,都像钢铁铸成一般,清晰、准确、冰冷。
不留任何模糊和争辩的余地!
它描绘的不是一个意境,而是一个可以被建造、被检验、被追责的实体。
陈灏收起纸卷,目光如刀,环视全场。
「诸位请想,若大宋所有工程、律法、军令,皆以此法书写,天下将减少多少贪官污吏?减少多少豆腐渣工程?」
「减少多少因含糊不清而起的争讼与灾祸?!」
话毕,陈灏转向面色僵硬的萧然,一字一顿地问道:「萧兄,现在,你还认为,那种言简意赅的文体,足以担当国本之重任吗?!」
「哗!」
顿时间,人群议论纷纷。
支持者振奋不已,反对者面色铁青而僵硬。
他们想要开口反驳,可单论此事上,白话文确实更严谨一些。
甚至,若是日后官场都这样书写文书,更是能减少不少朝堂之上无谓的扯皮。
一个是单论风雅,一个却是实打实的做事,甚至用的好,可以造福一方。
能入太学的,都是人中龙凤,都是明事理的人,不会胡搅蛮缠,自然知晓其中利害。
这已经不是文体之争,这是对整个传统治理模式的颠覆!
「呼!」
萧然深吸了一口气,他知道,在用的层面,古体这一阵,在自己这里已经输了。
不过,单论一点就认为古体失败,那未免也太小觑历代先贤了。
他必须将战场拉回到他最擅长的领域。
「陈兄!」萧然声音严肃,道:「治国之本,在德不在器!在人心,不在砖石!」
「孟子曰:君行仁政,斯民亲其上,死其长矣。这仁政二字,你如何用你那冰冷的格物体来规定?你如何去量化一个君王的仁德?」
「又如何去计算一个臣子的忠心?」
「白话文体,却有独道之处,可以造桥,可以修路,但它能教化人心吗?能塑造一个仁的世界吗?若不能,国之根本何在?!」
「而且,你这白话文体也不是不能被取缔。」
「既要将其写的严谨,古体亦可!」
萧然的这一番话,可以说是极为高明,直指格物学的软肋。
人文关怀与道德领域。
一个社会,不能只有规则和冰冷的对象。
所有人的目光,再次聚焦在陈灏身上。
造桥的例子再好,也无法回答这个关于仁的终极问题。
之前自觉输了一阵的明德派学子,顿时面露微笑。
陈灏却笑了,看着萧然,微微摇头,道:「萧兄,你终于问到了点子上。」
「你问我,如何用格物体来规定仁?」说着,陈灏环视全场,声音沉稳,道:「我的回答是,我们不规定仁,我们实现仁!」
「嗯?」
此言一出,在场不少学子眉头都是一簇,就连主持这场辩论的监丞刘世简也是目光一凝。
之前二人那一辩,可谓是各有千秋。
各自都是在自己文体的优势领域作答,这一次,陈灏这是要在萧然的立场反驳啊。
而且,这句「我们不规定仁,我们实现仁」一出,立意和胸怀都可谓是非一般了。
萧然此刻也是目光一凝,神情严肃无比。
陈灏不理会众人怎么想,继续开口道:「你说君行仁政,这是一个美好的愿望。」
「千百年来,我们都在期盼出现一个行仁政的圣君,一个充满仁心的好官。」
「但这仁,太过虚无缥缈,全凭一人之心。他今日心情好,便是仁君。」
「明日遭人蒙蔽,便可能变为暴君。」
「这种将万民福祉寄托于一人之心的仁,恕我直言,是靠不住的!」
「在我们格物院看来,仁,不是一个挂在嘴边的字眼,不是一种虚无的道德情操,而是一个可以达成,并实现的具体结果!」
陈灏说着,伸出一根手指。
「譬如赈灾。传统的仁政,是出了大灾,一位仁心的官员,被百姓的惨状打动,于是开仓放粮。这很好。但,这位官员若是病了呢?」
「若是他本人昏聩,被下属蒙蔽了呢?」
「若是他有心无力,粮食早已在仓库中腐烂变质了呢?百姓,就只能等死。」
「这种仁,是脆弱的,是偶然的。」
接着,陈灏又伸出第二根手指,「而我们的方法,格物的方法,是这样实现仁的————」
「第一步,数据化。我们派出无数格物院的学生,去丈量全国的土地,统计人口,记录每年的降雨、气温、粮食亩产。」
「我们将这些信息,用最清晰的数字和图表,汇编成册。」说着,陈灏深吸一口气,道:「这,便是我们格物院提出的所谓数据!」
直到此刻,今日辩论,陈灏这位格物院代表,才算是真正拿出了干货来。
三年时间,格物院的眼界,早已在赵烁的带领下,成为了时代的先驱开拓者。
赵烁就是要将所有后世的理念,在这个时代提出,并以点到面的一步步推广出去。
今日陈灏所言的「数据」,不仅仅是一个词汇,而是一次后世文化入侵!
果然,此刻头一次听到「数据」这个陌生的词汇,在场所有人都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。
而且他们也觉得,将「丈量的土地」、「统计的人口」、「每年的降雨记录」、「气温」和「粮食亩产」汇总,似乎再没有一个词比「数据」更合适了。
在众人思考之余,陈灏再次开口。
「第二步,模型化。基于每年记录的这些数据,我们可以创建一个预测模型。」
「我们可以计算出,某个地区,如果连续两个月降雨量低于某个数值,那么它在半年后,有七成的可能会发生大旱!」
「得出将有三十万百姓缺少粮食的结论。」
又是一大串没听过,也不懂的词汇,不过在场所有人却是将这些新词都一个个记住。
陈灏继续说着。
「第三步,系统化。我们不依赖某个官员的仁心。我们创建一个涉及到这个帝国的,自动化的预警和响应系统。」
「这个系统,用格物体写得清清楚楚。」
「一旦某地数据触及预警线,无需奏报,无需讨论,临近的三个储备粮仓,必须在五日内,自动调拨预先计算好的粮食数量,通过我们规划好的最优路线,运抵灾区。」
「粮仓的粮食,每月检查,温度、湿度都有明确记录,杜绝腐败变质。」
陈灏的声音在巨大的明伦堂内回响,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。
而他提出的「数据化」、「模型化」、「预测模型」、「数值」还有「系统」之类词也第一次,以这在场众人,完全听天书的状态中闯入每个人心中。
这一刻,陈灏是用另一个文明,对话另一个文明!
这是教化之道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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