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旧婚约(1/2)
温初一头一回知道,原来被人一起盯着看,是这样的滋味。
试棚街那几张桌前,众人的目光都落在温初一身上,连钱家那个卖笔墨的小孙子都探出半个脑袋看她。小书童还扶在门框边喘气,像捧着一锅滚烫的稀奇跑来。
温初一把柴塞进灶膛,拍了拍手灰。
「看我做什么?」
寒逢春先回过神:「初一,你方才说什么来着?」
温初一想了想:「我说你欠我面钱。」
寒逢春:「不是这个。」
「我还说薛二哥那碗记帐。」
薛砚青轻咳一声。
寒逢春急道:「你说今日要问吃饭的事!」
温初一哦了声:「那不是问了么?」
她答得太平常,反倒把几个书生噎住了。仿佛他们读了十几年书,费心猜来猜去的东西,落到她嘴里,只是锅里少放了一勺盐那样寻常。
瘦高书生不服:「这不过碰巧。」
温初一很赞同:「是碰巧。」
她端起木盆去泼水,回头又道:「但你们方才说了半早上仓廪赈济,若连我都听出来了,先生们每日听你们念书,想必更听得出来。」
那书生张了张嘴,没接上。
薛砚青低头收拾书册,动作比平日慢些。
寒逢春凑过去:「砚青,你听见没有?初一这话听着粗,倒也有理。周训导近来确实总绕着民食讲。」
薛砚青把书袋搭在肩上,温声道:「月课重在平日积累,不可专靠猜测。」
温初一正在擦桌,听见这句,擡头看他。
薛砚青也看她一眼,又补了一句:「不过能从众人口中听出题意,也不是全无道理。」
这话说得端正。
端正里又好像替她留了半分体面。
温初一心里松快,嘴上却道:「那你下回来吃面,我还是要记帐。」
薛砚青微微一怔。
寒逢春笑得弯腰:「砚青,你这半分夸奖,不抵一碗面钱。」
书院月课在即,一群书生不敢再耽搁,纷纷往青槐书院跑。薛砚青走在最后,临出棚子前,回身把吃空的面碗放到案边,连筷子也搁得整整齐齐。
温初一看了那碗一眼。
她其实挺喜欢薛砚青这一点。
他穷,赊帐,却从不叫人觉得脏乱轻慢。旁人吃完面,有的把筷子横在汤里,有的汤水洒一桌,他每回都把碗筷收齐。偶尔摊上忙,他还会顺手把自己坐过的桌子擦了。
一个人有没有银子是一回事,心里有没有分寸是另一回事。
温有仓常这样说。
只是今日温有仓没心思夸人。
那张涨租的黄纸被他压在钱匣底下,像压了一块石头。午后客人少了,温初一把灶上收拾干净,罗苋娘坐在里屋择豆,择着择着,豆子落到簸箕外头。
温初一把豆子捡回来:「娘,你别愁。我明儿多做一锅醒神汤,月课之后,总有人来问题。」
罗苋娘望着她。
温初一被看得有点不自在:「怎么?」
「初一,」罗苋娘轻声说,「你今年十八了。」
温初一立刻把簸箕往她怀里一塞:「娘,我去洗碗。」
「回来。」
温初一只好回来。
温有仓坐在门边,拐杖靠着墙。他摸了摸鼻子,像是也不太会说这事。
「爹娘不是要赶你。」温有仓道,「只是这摊子若撑不住,咱们迟早要换地方。你娘身子不好,我腿又这样。你一个姑娘家,日日在试棚街抛头露面,眼下还好,往后……」
「往后我也能摆摊。」温初一道,「我力气大。」
罗苋娘叹气:「这不是力气大的事。」
温初一不吭声了。
她知道不是。
试棚街上来来往往都是读书人,读书人最讲体面,也最爱议论体面。温家茶摊如今是温有仓的摊,她是帮爹娘。若哪日温有仓真撑不动了,这摊子落到她一个未嫁姑娘手里,闲话能比雨水还密。
可嫁人也不是买米,称一称就能带回家。
温初一想起早上那锅鸡汤,忽然有点饿。
她一饿,心里就更烦。
温有仓咳了一声:「其实,有一桩旧约。」
温初一擡头。
罗苋娘低声道:「你小时候,薛家还没败得这样厉害。你爹与薛家老爷子交好,两家曾说过,若孩子大了,性情合适,便结亲。」
后来薛父病逝,章氏靠针线撑家,薛砚青也早早替人抄书。那门旧约便像压在箱底的旧红纸,谁都没好意思再提。
温初一慢慢眨眼:「薛家?」
温有仓道:「就是砚青家。」
温初一手里的豆子啪嗒一声掉回簸箕。
她第一反应是:薛砚青吃得太少了。
这样的夫君,成亲后每日要补多少饭?
她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,觉得不该问,便忍住了。
没忍住。
「那他一顿吃几碗?」
罗苋娘:「……」
温有仓:「……」
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。
三人齐齐转头。
薛砚青站在油布棚外,手里拿着一个旧布包。雨后天光清亮,他耳根却红得很明显。
雨后的光落在他肩上,把那件旧青衫照得更浅。他本就清瘦,这样站着,越发显出一截少年人的单薄来。可他眼神很稳,耳根红着,手里的布包却拿得端正,像连窘迫也要收拾妥帖。
温初一忽然想,这人连丢脸都丢得很规矩。
温初一:「……」
她低头看簸箕,恨不得把自己也埋进豆子里。
薛砚青垂眼,站在檐下,一时连脚步都不知该往哪里放。片刻后,他把布包递过来。
「温叔,这是上月抄书的钱。先还一部分茶钱。」
温有仓伸出的手停在半空,接也尴尬,收回去也尴尬。
罗苋娘忙起身:「砚青来了,坐。初一,倒茶。」
温初一默默去倒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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