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旧婚约(2/2)
温初一默默去倒茶。
她背对着众人,拿茶勺时撞了两回罐子。薛砚青大约也听见了,但他没有笑,只规规矩矩坐在最外头那张长凳上,手放在膝上,像被先生叫来背书。
温有仓打开布包,里头是四十六文钱,另有一张叠好的纸。
「这是?」
「赁摊契。」薛砚青道,「我听闻黄婆子要涨租,便去问了问。她涨租不算违约,只是需提前一月告知。若温叔愿意,我可替您写一封缓租的陈情,未必有用,但总比空口去求好些。」
温初一端茶的手停了停。
她方才只顾着丢脸,竟忘了这人是来帮忙的。
温有仓看着他,眼神软了些:「你有心了。」
薛砚青摇头:「从前温叔常留饭给我。」
这话说得轻。
可温初一记得。
薛砚青十五六岁时,常在摊上坐到天黑,面前一碗白茶,书翻得很慢。那时温有仓说,这孩子大约是没吃饭,便让温初一盛汤给他。
温初一那时还小,盛汤盛得实在,半碗汤半碗面,还卧了个鸡蛋。薛砚青喝完,第二日送来一捆劈好的柴。
从那以后,他欠茶钱,她画砚台。他来帮忙,她又抹掉两笔。
帐算得乱七八糟,却也这么多年了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
罗苋娘看看薛砚青,又看看温初一,终于把话挑开:「砚青,方才的话,你听见了?」
薛砚青耳根的红意还没退。
他道:「听见了。」
温初一低头喝水。
喝的是他的茶。
她差点呛住。
温有仓道:「旧年两家说过结亲,只是后来你家遭了难,我家也不宽裕,这事便一直没提。如今提起,并非要你为难。你若不愿……」
「我没有不愿。」
薛砚青说得很快。
说完,他自己也怔了怔。
温初一擡头看他。
少年书生坐在旧茶摊里,袖口补得干净,脊背却挺直。他似乎不擅长说这种话,指尖压着膝上的布料,压出一点褶子。
「只是,」他缓了缓,「我如今家贫,母亲病弱,尚无功名。若此时议亲,于初一不算好事。」
温初一原本正认真听,听到最后,有点不乐意。
「怎么算好事?」她问。
薛砚青看向她。
温初一把茶碗放下:「嫁个有银子的就是好事?可若他看我时总像看一身油烟,连我算三文五文都皱眉,那我每日吃饭都堵得慌。」
罗苋娘轻轻拉她袖子。
温初一没停。
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,许是早上押中了一回题,也许是涨租那张纸压得人心里发闷。
「薛二哥,你穷,我家也不富。你要读书,我要摆摊。若成亲,日子定然不轻松。可你若觉得我不识字,往后中了功名便没脸带我出去,那这亲不结也罢。」
薛砚青怔住。
温有仓和罗苋娘都没说话。
檐下那盏灯还没灭,灯芯细细一线,照着桌上几枚铜钱。
薛砚青慢慢站了起来,朝温有仓和罗苋娘行了一礼,又转向温初一。
「我不会。」
温初一看着他。
薛砚青道:「你不识字,我可以教。你不懂经义,我也可以慢慢讲。但你会做的事,我未必会。今日月课题,你听得出来,我便没有听得这样明白。」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。
「这些年先生说我文章稳,可名次总往前不得。今日我才明白,稳若只稳在纸上,便少了几分活气。」
「县试过得也不轻松。」他道,「我靠旧功夫硬撑过去,卷子不算坏,却没有叫人眼前一亮的地方。」
他说到这里,停了一下,像是把每个字都放稳。
「若有一日我侥幸得中,旁人问起,我也不会说你不配。我只会说,我的文章里有些人间烟火,是你教我的。」
温初一的脸忽然热起来。
她嘴上却道:「那你也不能白吃饭。」
薛砚青微微一顿。
温初一认真道:「你若教我识字,我就给你做饭。你若考中了,也不能嫌我吃得多。」
温有仓低头咳嗽,肩膀却在抖。
罗苋娘眼眶有些湿,又忍不住笑。
薛砚青望着温初一,唇边终于也有了一点笑。
「好。」
温初一松了口气。
事情说开,仿佛也没有想像中那样可怕。说到底,两家都穷,日子还得往前过。薛砚青要读书,她要守摊,饭也得一顿顿吃。日子像一锅汤,水多了便熬久些,盐少了便再添一点。
她低头收茶碗,心里正想着晚上要不要多做两个豆腐酿,忽然听见薛砚青道:「只是有一事,也要先说清。」
温初一擡眼:「什么?」
薛砚青耳根又红了。
「我一顿……」他声音低了些,「两碗便够。」
温初一怔了怔。
然后她把脸埋进茶盘里,笑得肩膀直抖。
可笑过之后,温初一又想起一件更要紧的事。
她从柜上摸出那张涨租的黄纸,推到薛砚青面前。
「那你先教我认这个。」
薛砚青接过纸。
纸上墨字很黑,落在他指间。
温初一道:「我别的可以慢慢学。可这个,我今晚就要知道。它若要端走我的锅,我总得先认得它叫什么。」
薛砚青看了她片刻,低声道:「好。」
他展开黄纸,第一句还没念完,外头忽然有人掀开油布帘。
黄婆子站在檐下,身后跟着听雨楼的小伙计。
她笑着看了一圈,最后目光落在温初一身上。
「初一啊,婶子来问一声。你家这摊子若交不出新租,不如趁早让出来。听雨楼那边说了,愿意出二两银子,买你这口灶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