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你看我做什么?(2/2)
温初一转身时,听见他小声说:「多谢。」
声音很低,却比前日吃面时有了些底气。
薛砚青从书院回来,正看见方有岳把劈好的柴一根一根码到墙根。柴不多,却齐整得像一排小书。
温初一蹲在旁边看,神情像看一串铜钱。
薛砚青问:「这是今日的帐?」
温初一指着那排柴:「两碗面,抵回来半碗。」
方有岳忙道:「我明日再来。」
温初一擡头看他:「明日先读书。柴不会跑,题会跑。」
方有岳怔了一下,低头笑了。
薛砚青看着那笑,许久没有说话。
当晚,他在文章里把「贫寒」二字划掉,另写了一句。
寒士有耻,先予其食,继全其力。
温初一凑过去,只认得一个食字。
「这个是吃的?」
「嗯。」
「那后头呢?」
薛砚青把笔放下,忽然问:「若一人家贫,眼下又饿,该先给饭,还是先问他能做什么活计?」
温初一正把米倒进罐子里,想也没想:「看他饿不饿。」
薛砚青一怔。
「饿着就先给饭。不饿了,再说活计。」她把米罐盖好,「人饿狠了,什么道理都听不进去。」
薛砚青低头,把纸上原先写好的两句划去。
温初一听见笔尖刮纸声,回头:「我又说错了?」
「没有。」
他重新蘸墨。
「你说得太对,我前头白写了。」
温初一扑哧笑出声。
「考前安心」挂出去那日,温有仓在门边坐了很久。
他看着那四个字,忽然道:「你爷爷当年卖茶,也爱说这话。人进棚子,先别问中不中,先叫他坐下喝口热的。」
温初一从没听过这事,忙问:「爷爷也在试棚街摆过摊?」
「摆过几年,后来挪到这儿来。」温有仓摸着拐杖,眼神有些远,「那时候我小,只记得每逢放榜,有人笑,有人哭。你爷爷最听不得人空着肚子哭,那样伤身。」
温初一想了想,觉得这话很对。
空着肚子,连伤心都更费力。
是夜,薛砚青回忆起温有仓的话,将温家旧摊四个字写在纸角。
温初一凑过去看。
「这个温我认得。后头的是什么?」
薛砚青一个字一个字教她。
她念得慢,念完后笑了。
「原来我家的摊子,也能写得这样好看。」
薛砚青看着她。
温初一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手指捏着纸角:「你看我做什么?」
「看你高兴。」
「高兴也值得看?」
「值得。」
温初一低下头,心里像有一小簇火苗跳了一下。
薛砚青伸手,替她把沾在袖口上的一点墨痕抹开。那点墨越抹越淡,他的手指却没有立刻离开。
温初一擡眼,正撞见他的目光。
外头风吹过竹棚,灯火轻轻晃了晃。
这几日他们住在同一间小屋,夜里隔着屏风听彼此翻身。可到了这一刻,温初一才觉出,成了夫妻,心里会有这样一种说不清的近。
近得叫人想躲,又舍不得躲。
她听见自己小声问:「你在我这里,也安心么?」
薛砚青没有立刻答。
他垂眼看她,目光先落在她捏皱的纸角上,又慢慢回到她脸上。温初一被他看得心慌,偏偏脚下像生了根。
「安心。」他低声道。
那两个字从他口中出来,比木牌上的字更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