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4章 别声张(2/2)
他提笔在纸上写了第一句:「此女极难对付。」
他看了那六个字片刻,然后他把笔搁了,把那张纸整张烧了,他低头看着那撮灰烬慢慢变冷,然后他重新铺了一张纸。
「北朔新国师深不可测,臣暂未探得底细,请再宽限时日。」
他把这行字写完了,吹干墨迹,封入蜡筒。
窗外的北朔秋夜比大郢黑得早,檐角的风铃被风吹得偶尔响一声,隔着一座客院和两重宫墙,国师寝殿的灯还亮着。
萧衍之睁开眼侧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,把那枚蜡筒收进了袖中。
那日朝会议得格外久。拓跋烈虽然被拔了三处控制,可他在北朔经营十余年的旧部仍在朝中各处盘踞,新的任免文书一道一道地递上去,他便一道一道地挑刺。
郗月漓坐在国师席位上,把拓跋烈每一条异议都接住了,可每一次接招,她都能感觉到后脑那根筋紧了一分。
伏渊的灵魂在她体内盘踞得像一棵根系过深的树,平日风平浪静时相安无事,可每逢无月之夜,那些根系就会开始抽动,从颅骨内侧往外顶。
今天是无月之夜,后脑那一线隐隐的钝痛,被她用安神汤压住了一夜。
可白天的朝议耗神太多,那层被压住的痛从后颈往上爬,像一根被绞紧了的弦,每说一句话就紧一分。
散朝的时候日光还亮着,可西边的天际已经开始发沉。
郗月漓从国师席位上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如常,起身那一下她的视线边缘有一瞬的模糊,像有人在她眼前罩了一层薄纱又迅速扯去了。
她稳住身形,朝御座的方向颔首行礼,然后转身往外走。
拐过月洞门的时候,她右脚踩上了一块略微松动的青砖,重心偏了一下,整个人朝左侧倾斜了一线,她伸手想去扶廊柱,臂弯已经被什么东西稳稳地托住了。
萧衍之今日散朝后没有直接出宫,他在回廊拐角处停下来以一种恰好路过的姿态。
他在她倾斜的那一瞬已经侧身迈了半步,右臂穿过她臂弯下方稳稳地托住了她,左掌虚虚贴在她后肩处,把她整个人拢进了怀抱里。
「别动。」萧衍之的声音压得极低,低到只有两个人之间的空气能听见,「你脸色不对,怎么了?」
郗月漓靠在他臂弯里,闭了一下眼。眼前那层薄纱又复上来了,她屏住呼吸熬了三息才把那阵眩晕重新压下去。
她睁开眼的时候目光重新聚拢了,声音也稳了:「旧疾发作,歇一下就好,别声张。」
萧衍之低头,她的额角沁了一层细密的冷汗,鬓边的碎发被汗沾湿了贴在颧骨上。
他弯腰那一瞬间手臂穿过她膝弯底下,把她横抱起来,她的后背贴着他胸口,额头正好靠在他肩窝的位置,她能闻见他衣襟上那股清冽的薄荷气味,混着雨天里沾上的草木气息。
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,「我送你回去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