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9章 炸营(1/2)
营房是土墙草顶,四角漏风。
松明只点了一支,搁在墙角矮凳上,火光晃晃悠悠,照得满屋人脸上一半明一半暗。
草席上趴着的那人,正是白日里在东门甬道上被野利成庆当众杖了二十军棍的汉兵正军。
后背上青紫交错,有几处破了皮,血痂结了又被草席蹭开,渗着淡黄的浆水。
一个年岁稍长的同袍蹲在席边,正拿粗盐化开的温水给他擦伤。
布条每擦过一道,那人就闷哼一声。
「轻些。」旁边有人道。
「轻什么轻。不把淤血擦开,明日肿起来更受罪。」
擦伤的将布条往碗里一涮,水声哗啦。
围着的七八个人或蹲或坐,脸色都不好看。
一个年轻士卒将手里啃了半块的粗饼往地上一摔,饼渣溅开。
「大帅今日在东门,嘴上说「都是西夏儿郎,没什么番汉之分」
「转头便砍了咱们汉人舍监。还有开口挑事的党项人那么多,怎么不见都砍了?」
「人家大帅说的是「先动手」嘛。」另一个冷笑。
「先动手?那几个党项狗在甬道上骂咱们是狼子野心,骂咱们要开城门献降。」
「还骂咱们只配给他们当奴,去修城墙,搬石头、滚木,这谁受得了?」
「说来说去,汉人的命贱。」
擦伤的老卒没有接话,只是将布条翻了个面,继续擦。
趴着的那人忽然开口了。
「弟兄们。」
他声音不大,但屋里所有人都静了下来。
「我在村里的时候,听过一句老话。」
「「非我族类,其心必异」。从前不大懂。如今懂了。」
他撑了撑身子,牵动背上伤口,倒抽了口凉气,又趴回去。
「他们党项人从来不把咱们当人看。」
「抢水,他们先动手,死的是咱们的人。」
「东门打架,他们先骂,砍的是咱们的舍监。我当众说句公道话,二十军棍。」
他侧过脸,望着围坐的众人,眼眶里没有泪,只有火。
「若上了战场,你们信不信,这些党项人得在咱们背后捅刀子。」
「与其这样,不如。」他忽然压低了声音,「不如投了宋军。」
屋里空气一滞。
方才摔饼那年轻士卒腾地站起来,刚张嘴,被旁边人一把拽住胳膊。
「小声点!」拽他那人朝门外努了努嘴,「外头有巡夜的。」
年轻士卒又蹲回去,声音压得极低。
「你疯了?投宋?怎么投?翻墙出去?墙头全是党项兵。」
「那也比明日被人当牲口赶着往前冲强。」
「别争了。」
老卒将布条丢进碗里,起身走到门口,掀开草帘往外看了一眼,放下,转回来。
「别的不说。咱们在党项人眼里,就是猪狗。」
他坐下,声音低沉。
「你们想想,这些年,哪场硬仗不是汉兵顶在前头?」
「哪回论功行赏又有咱们的份?粮饷,他们先领。」
「军械,他们先挑。咱们连张像样的弓都分不到,甲更是想都别想。」
没人接话。
松明烧到尽头,滋滋响着。
就在此时,外头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屋里的人同时住了口。
草帘一掀,都监弓着身钻进来。
他姓赵,三十出头,面皮微黑,是鸣沙城里为数不多的汉人都监之一。
白日里东门闹事时他正领着人在北门运擂石,回来才听说自己手下的兵挨了军棍,还死了好几个弟兄。
一屋子人看见他,纷纷起身。
赵都监摆了摆手,示意都坐下。
他看着趴在草席上那人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「赵头。」那受伤汉兵先开了口,「有什么事?」
赵都监沉默了片刻。
「明日。」他嗓音发干,「跟宋军决战。」
众人一愣。
「决战?」摔饼那年轻士卒瞪大了眼,「怎么忽然就决战了?」
「宋军前锋已到城外五里,八万人扎下了营。」
赵都监说道。
「大帅方才召集诸将,议定明日五更造饭,卯时开拔。」
「那咱们「咱们当先锋。」
屋里彻底静了。
片刻后,那年轻士卒急急追问:「赵头,先锋,是说咱们这一营?还是...」
赵都监摇了摇头。
「是所有汉兵。」
这三个字落下去,砸得满屋死寂。
趴着的那人猛地撑起上半身,扯动了背上的伤口,疼得他龇了龇牙。
但他顾不上,一双眼睛死死钉在赵都监脸上。
「头。全部汉兵?」
「全部。」
他盯着赵都监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在松明的残光里瞧着比哭还瘆人。
「这他娘的是要咱们去送死啊。」
他猛地将拳头砸在草席上,骨节硌得嘎嘣响。
「咱们先上,党项狗在后面?」
「他们拿的是铁甲硬弩,咱们连身皮甲都没。」
「跟宋军那些浑身包铁的杀胚对砍——这不是送死是什么?」
话音一落,满屋子炸了锅。
「摆明了让咱们去垫刀头!」
「等咱们在前头拼光了,他们就在后边捡现成的!」
「打什么打!这仗没法打!」
赵都监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。
他比这些兵更清楚眼下的处境。
「三万汉兵编作前阵,后面是党项与吐蕃诸部七万余人的督战队。」
「往前,是宋军八万步骑;往后,是党项人的刀。
进退都是死。
就在这时,角落里一直沉默的一个瘦高士卒忽然开了口。
「我听人说」
他顿了顿,扫了一眼门口。
「宋人射进来的信上,写了赏格。」
众人齐齐转头看他。
「汉人来归,赐田二十亩,牛一头。若能杀一个党项正军,赏宋钱一百文。」
「杀舍监,赏三贯。杀队将,十贯。官位越高,赏钱越多。」
他说完,屋里又是一静。
「你从哪听来的?」有人问。
「沙河村那个胡汉种。在火头军干活那个,你们认得罢?」
瘦高士卒压低嗓子。
「他娘是汉人,他爹是半个党项。那些党项人不防他。」
「方才我去伙房打水,碰见他,他偷着跟我说的。」
「这能当真?」
「我原本也只当他是玩笑。可眼下这个情形」
他看了看众人。
「我估摸着,十有八九是真的。」
所有人都把目光转向赵都监。
赵都监沉吟良久,缓缓点了点头。
「若是这样————便都说得通了。宋人今日射进来的劝降书,让大帅起了疑。」
「大帅把三万汉兵全编进前阵,也是因为这个,他不敢把咱们留在城里了。」
这下,屋里所有人脸上都浮出了恐惧。
有人颤声问:「赵头,那咱们————怎么办?」
无人应答。
松明烧灭了最后一缕火苗,屋里彻底黑了。
黑暗中只有呼吸声,粗重而急促。
趴着的那人开口了。
「怎么办?」
他的声音在黑地里听来异常冷静。
「拼了。」
「拼?」有人道,「拿什么跟宋军拼?」
「咱们手底下弟兄加一块才一百来号人,刀都不齐。」
「我说拼,是跟党项狗拼。」
他顿了顿。
「明日上了战场,前有宋军,后有党项狗。」
「往前冲,宋军砍咱们。往后退,党项狗砍咱们。」
「反正都是死,死在阵前,啥也不是。死在阵后,还他妈是个逃兵。」
「既然怎么着都是死,」他的声音陡然变硬,「不如趁夜拼一把。搏个前程。」
赵都监在黑暗中开口:「你的意思是」
「夺门。」
两人同时沉默了一瞬。
「南门。」受伤汉兵说道,「宋军大营在南边。」
「若能夺下南门,迎宋军入城—赵头,您说,这算不算大功一件?」
赵都监没有说话。
旁边有人接话:「就算不成,咱们夺了门。不,哪怕只拿下城门片刻,也能趁乱杀出城去。」
「总有个活路。否则明天被赶上战场,四面八方全是刀,想跑都没处跑。」
「说得轻巧。」老卒沉声道,「南门守城的是党项兵,少说几百人。」
「咱们又不是自己干。」受伤汉兵道。
有人连忙问道。
「你是说让赵头去联系其他营的弟兄。」
「不行。」
他忽然打断了赵都监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。
「不能去联系。」
赵都监一愣:「不联系?那光凭咱们这一百人。」
「赵头。今夜嵬名保忠下了那样的令,他难道不会防着咱们?」
「此刻外头巡夜的党项狗比平时多了不止一倍。」
「您若去联系其他人,不等走到第二营,就得被人截住。到那时,全得死。」
赵都监沉默了。
这话没错。
他能从北门走到这里,一路上已经遇到了三拨巡夜的党项兵,每一拨都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「那...」赵都监拧起眉头,「总不能自己干罢。」
受伤汉兵忽然翻身坐了起来,疼得额头沁出冷汗,但他没有躺回去。
「不用咱们去联系。让党项人替咱们联系。」
众人面面相觑。
「今夜党项狗这般防着咱们,其他营的弟兄难道就没有怨气?」
「难道就没看出明日是要他们送死?」
他环顾众人。
「如今这城中,三万汉兵,哪个心里没憋着火?」
「咱们要做的。是把这火点起来。」
赵都监盯着他:「怎么点?」
「等晚些时候,引几个巡夜的党项狗过来。」
他声音压得极低。
「然后直接喊,党项狗来杀人了!嵬名保忠要灭咱们汉兵!」
「再遣几个弟兄趁乱去各营传话,就说党项人在伙房给汉兵下了毒,已经毒死了十几个弟兄。」
赵都监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。
「如此一来。」受伤汉兵继续说道。
「城中之乱必起。届时南门守卒必定被引开—再不济,也得分兵。」
「咱们趁乱直扑南门,夺下城门。」
屋子里静得只剩心跳。
赵都监缓缓站起来。
「难怪你娘总念叨,」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,但话音里忽然带了笑,「说咱村里,就属你小子最鬼。」
他转身面向众人。
「此事若成。咱们便是大宋的功臣。田,二十亩。牛,一头。都是实打实的。」
他顿了顿。
「若败一」
「败了不过一死。」
受伤汉兵接过话头。
「比明日被赶上阵前送死,强。」
老卒啐了一口唾沫在墙角:「干了。」
「干了。」年轻士卒也点头。
「干了。」
「干了。」
赵都监深吸一口气,蹲下身来,将众人拉到一起。
「现在说正事。各人分派...」
夜半时分。
赵都监将各人分派已定。
屋里八九条汉子各自领了差事。
有人去引巡夜党项兵,有人去备刀矛,有人去望风。
受伤那人挣扎着从草席上爬起来,将一件不知从哪弄来的破皮甲往身上一套。
背上伤口被扯动,疼得他倒吸了口凉气。
老卒按住他肩膀:「你这伤。」
「不碍事。」他咬着一截麻绳,往腰上缠了两圈,狠命一勒,「能走。」
赵都监看着他,没再多说。他推开草帘探出头去。
外头天黑得像锅底,远处城头上几点松明火把在风里晃着。
近处反倒暗得很。
巡夜的梆子声刚从巷口传过去。
下一拨巡卒,少说还有一盏茶的工夫。
「走。」
几条人影贴着墙根摸了出去。
约莫两刻钟后。
东营偏北一条窄巷里,忽然炸开一声嘶喊。
「党项狗杀人了!嵬名保忠要灭咱们汉兵!」
紧跟着又是一声。这回换了人喊,嗓门粗哑,却更响。
「伙房里下了毒!毒死了十几个弟兄!他们要趁夜把咱们汉人全杀了!」
喊完,巷子里便传来兵刃交击的声响。
混着惨叫和脚步声,乱成一片。
最先被惊醒的,是邻近几个营房里的汉兵。
有人光着脚冲出来,手里攥着刀,迷迷瞪瞪站在营房门口。
还没弄清怎么回事,就看见巷口火光一晃,几个党项巡卒正跟一群汉兵打在一处。
刀光闪了几闪,一个党项兵惨叫着倒了地。
「真杀人了!」
不知谁喊了一嗓子。
营房里的汉兵像被捅了的马蜂窝,纷纷抄起家伙往外涌。
最开始还只是东营这一片。
几个最先跑出来的汉兵逢人便喊。
喊的是党项狗给汉兵下毒了。
喊的是嵬名保忠下令屠汉。
有人信,有人不信。
信的人抄刀便跟着跑。
不信的人站在营房门口犹豫。
可一转眼,看见火光里党项巡卒正挥刀砍翻了几个汉兵,那点子犹豫便也扔到了脑后。
不管谁先动手,眼下党项兵在砍汉人。这总不能是假的。
恐惧这东西,在军营里传得比火还快。
不到半个时辰。
东营、南营、西营相继炸了锅。
汉兵们三三两两聚拢,结伴往营外涌。
起初只是找党项兵理论。
理论不成就推搡。
推操不成就动刀。
可打着打着便收不住了。
黑暗中谁也分不清谁先动的手,谁杀了谁的同袍。
只知道对方是党项人。
砍了再说。
一个汉兵舍监领着百来号人往南营伙房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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