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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9章 炸营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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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汉兵舍监领着百来号人往南营伙房冲。

半路撞上一队党项巡卒。

两边一照面,那党项队将刚要开口喝问,汉兵舍监一刀便劈了上去。

队将侧身一闪,刀锋擦着肩甲划过去,火星进溅。

他身后的党项兵齐齐拔刀,汉兵们也不退。

两股人就在巷子里绞杀成一团。

巷战不比阵战。

没有章法,没有队形。

就是贴着墙根,你一刀我一刀地砍。

有人被砍中了腿,倒在墙根下,还没来得及惨叫,又被后面涌上来的人踩了过去。

有人在黑暗中捅错了人。

捅完了才发现是同营的弟兄,跪在地上嚎啕大哭。

哭着哭着,便被旁边窜出来的党项兵一刀抹了脖子。

赵都监领着先前那百来号人,趁乱沿偏街往南门方向摸。

走到半路,迎面撞上一队从西营赶来的汉兵。

领头的是个络腮胡子的佐将,手里攥着一杆断了头的长矛,矛杆上全是血。

「前面是哪一营的?」络腮胡子喝道。

「东营赵九!」

络腮胡子凑近一看,认出了赵都监。

他咧嘴一笑,满口血沫子:「赵头,你们也反了?」

赵都监没工夫跟他寒暄:「南门。一块去。」

络腮胡子二话不说,手一挥。

身后那三四百人便导入了赵都监的队伍。

走到南营外头时,人已聚了六七百。

一路上不断有汉兵从各个巷口涌出来加入。

有的提着刀,有的扛着矛,有的只攥了根木棍。

还有一个光着膀子、刚从铺上被惊醒的,手里抄着一口铁锅。

没人笑他。

这时候手里能攥个东西,便算是条汉子。

乱子一起,便不止汉兵动了。

黑暗中谁也认不清谁。

有人被砍翻了,身边的同袍便不管三七二十一,见人就捅。

党项兵也杀红了眼,撞见汉兵便砍。

可撞见自己人也未必收得住。

有人在巷口说话,对方没听清,擡手便是一刀。

东营有队党项兵奉命弹压,沿主街推进。

走到十字巷口,迎面撞上另一队党项兵从侧巷穿出来。

两边都以为是汉兵,二话不说便杀在一处。

足足砍了小半盏茶的工夫,才有人认出对方甲胄上缝的是同一面营旗。

可为时已晚。

地上已躺了七八具尸体。

汉兵那边也乱了。

起初是找党项兵报仇,到后来见人就砍。

睡梦中的党项人被拖出被窝,刀起刀落,连叫都来不及叫。

有党项兵从营房里冲出来,还没站稳,便被四面八方涌来的刀刃劈翻在地。

有人在铺上被捅了个对穿,睁着眼睛断了气,至死不知道是谁下的手。

杀到后来,谁也分不清番汉了。

只听口音。

口音不对,砍。

口音听不清,也砍。

没听见开口说话的,还是砍。

火势也渐渐失控。

有人在营房里放了火,火借风势一路烧过去。

草顶土墙的营房,见火便着。

一道火光从东营蔓延到南营,沿途照亮了满地的尸骸。

这就是炸营了。

不是战斗。

是每个人对所有人的厮杀。

嵬名保忠是被亲兵摇醒的。

他夜里和衣而卧,腰间佩刀都没解。

亲兵进来时他已坐起身,手按在刀柄上。

「大帅。汉兵反了。」

嵬名保忠愣了一瞬。那瞬间很短,短到亲兵只看见他眼皮跳了一下。

「多少人?哪几营?」

「不清楚。东营最先闹起来,接着南营、西营全都乱了。」

「眼下消息传不过来,只知道到处都是喊杀声。到处都在打。」

嵬名保忠站起身。

他抓起案上兜鍪往头上一扣,大步往外走。

难道是泄露了?

今夜刚议定明日以汉兵为前阵。

这才几个时辰,便炸了。

若说巧合,未免太巧了些。

定是有人将帐中之议传了出去。

可眼下不是追究的时候。

他走出堂外。

鸣沙城的夜已被火光映红。

东南方向一片嘈杂,喊杀声此起彼伏,不时夹杂着几声凄厉的惨叫。

城头上松明火把乱晃,有人在城墙上跑来跑去。

也不知是在调兵,还是在逃命。

「野利成庆呢?」

亲兵队长打马赶来,翻身下马:「野利副都统已带着本部往东营去了。」

「走之前传话,说东营一带已彻底失控。」

「好几个带队弹压的佐将、指挥使,都被砍死了。」

嵬名保忠眼瞳一缩:「砍死了?」

「是。党项兵砍汉兵,汉兵砍党项兵。」

「打到后来谁也认不得谁。」

「有佐将在巷口喊话弹压,被不知哪边的人从背后一刀捅了个对穿。」

嵬名保忠闭上了眼。

只一瞬,又睁开。

「传令。」

亲兵队长挺直了腰。

「第一,各门增兵。南门、东门尤其要守住。不得放一人出城。」

「第二,所有参与反抗的汉兵,格杀勿论。弃械伏地者免死。」

「不参与者在营房中不得擅出。擅自走动者,以反抗论处。」

「第三。」

他顿了顿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
「让野利成庆把东营、南营隔开。调吐蕃部堵住南门甬道。」

「党项本部沿主街推进,逐巷清剿。一个时辰之内,我要城中安静下来。」

赵九带人摸到南门附近时,手底下已聚了近千人。

人多了反倒不好带。

这些人来自七八个不同的营,彼此不熟,黑暗中谁也认不得谁。

只能靠嗓门。

赵都监让络腮胡子佐将带两百人堵住西边巷口。

又让老卒领一百人守住东边的岔路。

自己带着伤兵那百来号人,加上三百多生力军,直扑南门。

南门守卒确实比平日多了。

远远望去,甬道两侧排了不下两三百人。

火把照得城门洞子里亮如白昼。

守门的已不是寻常正军,是野利成庆的党项亲兵,个个披甲持槊,阵型严整。

赵都监趴在巷口看了一会儿。

回头低声说:「硬冲不行。得让他们先乱。」

受伤那人靠在他旁边。

背上伤口又裂开了,血渗出来洇湿了破皮甲。

但他一声没吭。

「放火。」他哑着嗓子说,「烧城楼。」

赵都监一点头。

点了十几个腿脚快的,各抱一捆从伙房顺来的干柴,贴着墙根往城楼方向摸。

不多时,南门城楼底下腾起一团火光。

紧跟着第二团,第三团。

干柴浇了伙房的菜油,遇火便着。

火舌顺着木柱往上蹿,眨眼间便舔上了城楼的飞檐。

「走水了!」

城楼上有人大喊。

守卒纷纷回头。阵型出现了第一丝松动。

就在这时,赵都监拔刀在手,嘶吼一声:「弟兄们,杀出去!」

黑压压的人潮从巷口涌出来。

撞向南门守卒的侧翼。

第一波冲上去的汉兵撞在了党项人的长槊上。

十几个人被捅了个对穿,惨叫着倒了地。

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冲。

有人被绊倒了,下一秒便被身后的人潮踏了过去。

络腮胡子佐将从西边巷口杀出来,手里那杆断头长矛舞得虎虎生风。

他一矛戳翻了一个党项正军,拔出来时矛杆上又多了层新鲜的血。

他回头大吼:「老赵!快!」

赵都监带着几十个最悍不要命的,贴着甬道左侧往前突。

他们不跟正面的长槊手硬拼,专从侧翼往里切。

受伤那人虽然背上疼痛难忍,手里的刀却比谁都快。

一刀劈在一个党项兵的颈窝上,血喷了他一脸。

南门守卒被城楼大火分了神,又被侧翼反复冲击,阵型终于散了。

赵都监第一个冲到城门洞下。

他抓住门闩上的横木,跟几个汉兵一起往上擡。

那门门是整根榆木削成的,少说两百斤重。

六七条汉子齐声发喊,面上青筋暴起,硬是将它从铁箍里撬了出来。

厚重的城门被推开了。

夜风灌进来,裹着城外旷野的气息。

「门开了!门开了!」

汉兵们疯了一样往外涌。

有人的刀掉了,有人鞋掉了,有人光着脚踩在碎石地上,疼得龇牙咧嘴,脚步却不敢停。

赵都监站在门洞口,抹了把脸上的血,回头看了一眼。

城中火光冲天,喊杀声一浪高过一浪。

更多汉兵正从各条巷口往这边跑。

「老赵!走啊!」络腮胡子推了他一把。

「我想守这城门。」赵都监咬着牙说,「派人去迎宋军入城。」

话刚落地,北边主街上忽然传来密集的马蹄声。

火光中看得分明,是野利成庆的骑兵,少说三四百骑,正沿主街往南门冲过来。

马蹄踏在青石板上,震得地面都在抖。

络腮胡子脸色骤变:「来不及了!」

赵九攥紧了刀柄,死死盯着那队骑兵。

片刻后,他松开手,转身往城外跑。

「走!都走!往南跑!」

近千汉兵从南门倾泻而出。

像一道决了堤的黑潮,涌向城南那片看不到尽头的夜色。

他们身后,野利成庆的骑兵冲到了南门。

可为时已晚。

城门洞里空空荡荡,只剩满地横七竖八的尸骸。

那一根两百斤的榆木门闩,横躺在血泊里,在火光中泛着暗沉的光。

野利成庆勒住马,往城门洞外望了一眼。

那些逃出去的汉兵已消失在夜色里,只剩远处隐约传来杂乱的脚步声。

他沉默了片刻,将马鞭往鞍上一拍。

「关城门!」

宋军大营。

折可适睡得正沉。

他这人有个本事。

行军打仗再紧,只要头挨了枕,一炷香之内必能睡着。

宗泽常说他是「将星照命」。他听了只是笑笑。

可今夜,他是被吵醒的。

「大帅!大帅!」

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
紧跟着亲兵掀帘而入。

折可适睁开眼。

帐中烛火还亮着。

行军规矩,中军大帐的烛通夜不熄。

「何事?」

「鸣沙城。」亲兵喘着粗气,「鸣沙城里有火光!还有喊杀声!」

折可适翻身坐起。

赤脚踩在地上,几步走到帐口,掀帘往外看。

北边天际果然映着一层暗红。那不是营火,也不是城头守炬。

那是城里着了火,不止一处。

宗泽的帐子就在旁边,此刻也亮了火。

不多时宗泽披着外袍走出来,两人在帐前碰了面。

「汝霖,你听见了?」

宗泽点点头,侧耳细听。

夜风从北边吹过来,隐约裹着嘈杂的声响。

分不清是喊是叫,但绝对不是寻常的巡夜动静。

「袭营?」折可适眉头一皱。

话音未落,又一骑斥候飞驰而至。

勒马太急,战马前蹄腾空,长嘶一声。

斥候滚下马背,单膝跪地。

「报!鸣沙城南门洞开!有队伍从城中涌出,正往我军方向奔来!」

折可适脸色一沉:「多少人?」

「天太黑,看不清。但估摸不超过————」

斥候犹豫了一下。

「不超过几百人。」

折可适一愣。

不超过几百人,那便不是袭营。

他转头看向宗泽,宗泽也正看向他。

「炸营。」两人几乎同时开口。

折可适二话不说,转身进帐。

抓起外袍往身上一披,又取了佩刀悬在腰间。

宗泽也回了自己帐中,片刻后出来时已衣冠齐整。

「传令。」

折可适一边系袍带一边下令,声音却出奇平静。

「前营戒备。弓弩手上寨栅,无我将令不得放箭。」

「再遣两拨斥候。」

「一拨去南门外探明虚实,一拨绕城走一圈,看看其他各门什么动静。」

亲兵领命而去。

宗泽走到他身边,负手望着北边那片火光。

「折帅,看来咱们的计策效果,远比我们想的猛的多,快的多。」

折可适赞同的点点头。

他从亲兵手中接过马缰,翻身上马。

回头看了宗泽一眼。

「汝霖,这仗,恐怕不用等到天亮了。」

宗泽也翻身上马,提了提缰绳。神色不动。

「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。」他淡淡道,「善之善者也。」

两人并辔往寨栅方向驰去。

身后,八万宋军大营的灯火一片接一片亮起来。

像荒原上一夜之间铺开的星河。

星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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