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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0章 与其打,不如等他乱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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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批人出现在寨栅南边那片缓坡下时,天色还是墨黑的。

鸣沙城方向的火光映在他们背上,把人影拉得又细又长,像一把把在荒原上晃动的刀。

「什么人!」

寨栅上瞭望的士卒厉声喝问。

坡下没有回答。

只听见一阵叮叮当当的乱响,那是刀矛被抛在地上的声音。

然后有人扯着嗓子喊:「汉人!我们是汉人!」

紧跟着更多人喊起来,嗓音粗哑,混着哭腔和喘息,乱糟糟地搅在一处。

「莫放箭!我等来投王师!」

「降了!降了!」

「汉人不打汉人!是你们说的!」

寨栅上弓弩手搭箭的手顿住了。

一个队将回头往中军方向望了一眼,中军那边还亮着灯,令还没到。

坡下的人越来越多。

黑压压一片人影从夜色里挣脱出来,跌跌撞撞涌到寨栅前数十步外。

每个人都先把手里攥的家伙扔在地上,刀、矛、棍、砖头、还有一口砸凹了底子的铁锅,乒桌球乓丢了一地。

然后空着手,举起双臂,一步步往前蹭。

中军那边终于响了马蹄。

传令兵飞驰而至,勒马太急,战马前蹄腾空长嘶。

「折帅有令!弓弩手收弦,不得放箭。寨门半开,放人进来。违令者斩!」

寨栅上弓弦齐齐松开,一片卸力的闷响。

郭成领着三百人,在寨门内侧列阵。

前排执刀,后排张弩,阵型并不严整,却刚好将寨门到营中那片空地箍成了一个口袋。

寨门推开半扇。木轴吱呀一声长响。

「依次入营。」郭成擡手指着地上那条用矛杆划出来的横杠,「兵刃全部留在寨外。

不得推挤。不得喧哗。谁敢闹事—」

他顿了顿,手按在刀柄上。

「不必请令,就地拿下。」

最先走过来的,是个络腮胡子壮汉。

空着双手,走路时左腿有些跛。

他在那条横杠前站住,嗫嚅着嘴,像是想说什么,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最后只挤出两个字。

「降了。」

郭成上下看了他一眼,点点头,手一挥:「进去。」

络腮胡子迈过那条横杠,走进宋营。

他走了几步,忽然站住,回头望了一眼鸣沙城方向那片暗红的火光。

然后擡起袖子,狠命在脸上抹了一把。

不知是擦汗,还是擦泪。

后面的人鱼贯而入。

郭成手下亲兵逐个验看。

看面相,看口音,看身上有无党项刺青。

伤了腿的被人架着先走,背上豁了口子还在渗血的也被引到一旁,随军郎中已背了药箱赶过来。

有个正军被验看时忽然身子一软瘫在地上,亲兵蹲下探了探鼻息,回头道:「脱力了。还活着。」

两个辅兵上前将他擡走。

约莫一炷香工夫,近千汉兵已验过大半,扣下了七八个口音可疑的,倒也没人反抗。

这时人群中挤出一个人来。

三十出头,面皮微黑。

他走到郭成面前,抱拳。

「劳烦将军。在下鸣沙城汉兵都监,姓赵,行九。有要事求见折帅与宗监。」

郭成打量了他一眼。

这人说话时腰杆笔直,眼中有血丝,却不见溃兵常有的那种惊惶。

他沉吟片刻,回头吩咐亲兵:「带他去中军大帐。余人继续查验,一个不许漏。」

中军大帐。

折可适踞坐案左,宗泽坐于案右,面前摊着舆图,图上鸣沙城的位置已被朱砂圈了好几道。

帐帘掀开,郭成当先进来,抱拳道:「折帅,宗监。降兵都监赵九带到。」

赵九进帐,步履沉稳,全不似背上带伤之人。

他走到案前,单膝跪地,甲片哗啦一响。

「大宋皇城司,探事司,甲字暗桩,赵九郎。参见折帅,参见宗监。」

帐中安静了一瞬。

折可适正伸手去端茶碗,手悬在半空,不动了。

宗泽擡起眼,目光从舆图上移到赵九脸上,端详良久。

皇城司。

探事司。

甲字暗桩。

这几个字落下去,砸得帐中两个人都有些发蒙。

皇城司是天子耳目,探事司更是其中机要,专司外域刺探。

甲字暗桩,那是身份最高的那一等。

折可适缓缓将茶碗搁回案上,瓷底与木面相触,发出一声轻响。

他看了宗泽一眼,宗泽也正看向他。

「皇城司的人?」宗泽开口,语调平和,听不出喜怒,「可有凭证?」

赵九擡起头,摇了摇。

「回宗监。卑职身上不带凭证。若宗监想验证卑职身份,只需发信与皇城司核对便是。」

他顿了顿。

「此事可容后再议。当务之急,请先容卑职将鸣沙城内情状禀明。」

宗泽与折可适对视一眼。折可适微微颔首,宗泽便道:「讲。」

赵九将今夜之事从头道来。

从白日里嵬名保忠调汉兵去运擂石滚木讲起。

讲东门甬道上党项兵的讥讽、口角、动刀、死人。

讲嵬名保忠到场后砍了两个汉兵舍监、只砍了一个党项舍监,讲那汉兵正军当众质问,却被二十军棍打得皮开肉绽。

然后讲傍晚宋军射进城的劝降文书。

讲嵬名保忠召集诸将议事,帐中有人主张先下手为强,有人主张以汉兵为前阵。

讲嵬名保忠最终拍板:明日决战,三万汉兵编作前阵,党项与吐蕃诸部七万余人后方督战。

汉兵若退,按阵前逃兵论斩。

「卑职听闻此议,知时机已到。」

赵九声音平稳。

「便与同僚定策,意在搅乱鸣沙城内局势。」

「卑职与营中弟兄密议,趁夜举事。」

「先在东营以巡夜党项兵为饵,喊「党项人下毒屠汉「,引各营汉兵自起。」

「再趁乱直扑南门,夺门而出。」

折可适听到这里,忽然打断他:「你这一闹,城中番汉之间,怕是杀红了眼。」

赵九沉默了一瞬。「折帅明鉴。卑职走时,城中已分不清番汉了。」

帐中又静了下来。

宗泽开口了。

他的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:「你既是皇城司的人,为何不提前遣人知会?若早一日来报,今夜这鸣沙城他没有说完。

赵九迎着他的目光,没有躲闪。

「回宗监。非卑职不愿传讯。」

「鸣沙城自我军压境以来,嵬名保忠便下了严令,各门只许党项本部与吐蕃部把守。」

「汉兵一概不得靠近城门城头。城中每日口令三换。城外斥候昼夜不断。」

「莫说遣人出城,便是在城中多走几步,都有巡夜盘查。」

折可适点了点头。

他是带兵的人,这话他信。

若换了是他守鸣沙城,也不会给任何人出城传讯的机会。

「那」折可适话锋一转,「今夜在帐中所议,以汉兵为前阵之策,你又是如何得知的?」

赵九擡起头,直视折可适。

「折帅。恕卑职不能说。」

折可适轻咳一声,端起茶碗抿了一口,茶早已凉透。

不能说。

这三个字背后的意思,在座的两个人都听懂了。

嵬名保忠身边,或者他的亲卫之中,还有皇城司的人。

而且那人的位置,必定比赵九这个汉兵都监更靠近内核。

,至于那些都统、副都统里有没有皇城司的暗桩,折可适觉得倒不必多想,若真有那般人物,西夏早便亡了。

宗泽没有追问。

他站起身来,走到赵九面前。

「你似乎伤到了。」他看了一眼赵九肩后那片被血洇透的皮甲,「先下去裹伤。营中有随军医工。」

他转向帐外唤道:「来人。」

亲兵应声入帐。

「带他去伤兵帐,让医工好生料理。」

赵九抱拳:「谢宗监。」

起身时脚步微微踉跄了一下,随即挺直,跟着亲兵出了帐。

宗泽又吩咐:「再去传令伙房,熬几锅粟米粥。」

「今夜来归的汉兵,先吃饱。」

「明日按劝降文书所载,逐一登记造册。田二十亩,牛一头,如数给。」

亲兵一愣,看向折可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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