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6章 西夏内乱初显(2/2)
每次都是这样。
一提「新制」,一提「番汉」,陛下就「以后再论」。
以后再论是什么意思?意思是,不改。不停。继续。
那些汉臣,田景文,还有翰林院那几个,他们可以留下来单独议事。
关起门来,说了什么?
没有党项人在场,谁知道他们给陛下灌了什么迷魂汤。
他想起方才在大殿上,李干顺看他的目光。
警惕。
一个十七岁的少年,用警惕的目光看着他这个三朝老臣。
谋宁克任在黑暗的轿厢里闭上了眼睛。
他想起了四十年前。那时候他还年轻,跟着谅祚皇帝打天下。
那时候的西夏,党项人说了算,汉人是附庸,是工具,是能用就用的刀笔吏。
后来呢?
惠宗皇帝开始用汉官。
如今,把春官试推到了五州二十七县。
再往后会怎样?
汉人入朝为相?
汉人执掌兵权?
党项人的血,被汉人的墨水化得干干净净?
他睁开眼。
车子颠了一下。
外面的街市嘈杂,叫卖声、马蹄声、羌笛声,兴庆府还是兴庆府。
但有些东西,正在一点一点地改变。
御书房。
门关上了。
和朝堂上不同,这里没有上百双眼睛盯着,没有党项旧贵族竖着耳朵听,没有谋宁克任那老狐狸在旁边等着抓话柄。
李干顺在椅子上坐下。
他的肩膀比在大殿上略微松弛了些。
这是他能放松的唯一场合了,在几个信得过的汉臣面前。
田景文站在对面。
另外两位,翰林学士院直学士李成弼,还有一位负责春官试的起居郎韩序,站在略后一步的位置。
「方才朝上,」李干顺端起案上的茶,抿了一口,「谋宁克任的话,你们怎么看?」
田景文与李成弼对视一眼。
「陛下,」田景文道,「谋宁大夫所言,并非全无根据。」
「哦?」
「征粮征兵,民间确有怨言,不止党项部族,汉人农户也有。」
「这倒不难应对,严令州县按制徵调、不许层层加码,即可缓解。」
他顿了顿。
「但谋宁大夫话中之意,恐怕不止于此。」
李干顺放下茶盏。他当然知道不止于此。
「他是在试探。」他说,「试探朕会不会在大战之前,先从改制上退一步。」
田景文点头。
「改制若停,哪怕只是暂停,那些观望的党项贵族就会觉得陛下软了。」
「往后什么都能用战事紧急」来要挟。」
「所以朕不接他的话。」
「陛下高明。」
李干顺摆了摆手。
这不是高明。
这是没办法的办法。
拖。拖一天是一天。
等仗打完————
他正要说什么,忽然注意到李成弼的表情。
这位翰林直学士素来话少,但此刻眉头微锁,像是憋着什么话。
「成弼?」
李成弼犹豫了一下,上前一步。
「陛下。臣————有一事,不知当不当讲。」
「讲。」
「近来兴庆城中,」他顿了顿,似乎在选择措辞,「番汉之间的摩擦,愈发严重了。」
李干顺的目光凝住了。
「具体说。」
「上月十五,西市口。几个党项军卒酒后寻衅,围住一间汉人布庄,说店家以次充好、欺瞒顾客。」
「店家分辩了两句,几个军卒便掀了柜台。店家上前阻拦,被打成重伤,肋骨断了三根,至今躺在床上。
「坊正呢?」
「坊正不敢管。对方穿着军袍,是嵬名安国麾下的人。」
李干顺的眉头拧了起来。
「还有,」李成弼继续道,「三日前,城南。一户汉人佃农,世代租种城西赵姓党项贵族的田地。」
「今年开春,赵家忽然说要收回田地,党项人的地,凭什么给汉人种?」那佃农不依,告到县衙。」
「县衙还没判,当天夜里,田里的青苗就被人拔了个干净。」
「这只是兴庆城内的。边远州县,只怕更多。」
李成弼说完,退后半步。
御书房里安静了几息。
田景文轻声道:「陛下,从前只是言语上的不满。如今————已经开始动手了。
李干顺没有说话。
他坐在椅子上,一只手搭在扶手上,指尖轻轻敲着木头。
他知道这些事。皇城司的密报里也曾提过。
断了三根肋骨的布庄老板。被拔了青苗的汉人佃农。
他想起了昨晚批的那本奏章。
凉州三个汉人举子,因为「非党项血裔」被驳回。
这些都是同一件事的不同面孔。
「陛下,」田景文又开口了,声音里带着谨慎的试探。
「臣明白,眼下大战在即。若在此时追究,势必激起党项军中的不满,那些军卒,正是嵬名安国帐下的精锐。」
「只是————」
「若后方的番汉矛盾继续激化————」
李干顺擡起手。
田景文立刻收声。
年轻的皇帝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是一个小园子,种着几株枸杞。
这是党项人最喜欢的东西,耐旱,耐寒,给一点水就能活。
但他知道,光是耐旱耐寒不够。
要长成一片园子,还得有好的种法。
他转过身。
「朕明白你们的意思。」
「大战在即。此时不宜多生事端。党项军中的情绪,不能在这个时候去刺激。」
「但是,」他看向李成弼,目光沉稳,「等战事结束,朕会慢慢改变这一切的。」
这不是敷衍。
田景文能听出来。
这个十七岁的皇帝,说「慢慢改变」时,语气和说「待战后再论」完全不同。
后者是策略,前者是承诺。
田景文躬身。
「臣————明白了。」
李干顺点点头。
「说说正事吧。」
他重新坐下。
随后的半个时辰里,几人讨论了改制相关的具体事务:春官试在凉州的推展、新任汉人县令在各州的施政阻力、党项旧贵族田赋清丈的进度————
这些事,对李干顺来说,和出兵打仗一样重要。
打仗赢的是现在。
改制赢的是将来。
半个时辰后,三人告退。
门重新关上。
御书房里只剩李干顺一个人。
他坐了一会儿。
然后,在确认外面没有脚步声、也没有人在门口候着之后,他往椅背上一靠。
擡手。
揉了揉眉心。
终于可以叹气了。
这一声叹息,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特别轻。
却又特别重。
谋宁克任。
嵬名安国。
春官试。
凉州。
三个被驳回的汉人举子。
断了肋骨的布庄老板。
被拔掉青苗的佃农。
征粮三波。
征兵两轮。
怨声载道。
每件事都像一根线。
每一根线都往不同的方向扯。
他必须平衡。
谋宁克任的话,他当然不认同,但他也不能明着反驳。
那个老狐狸身后站着的,是党项八部的头领、是军中手握兵权的贵族、是多年来习惯了高高在上的旧势力。
嵬名安国的精锐骑兵,他要仰仗。
没有那些人,拿什么去打宋军?
拿什么去牵制、去骚扰?
但同时,田景文那样的人,那些愿意为他效力的汉人,他也不能寒了他们的心。
改制不能停。
停了,那些好不容易归拢过来的汉人,转眼就会分崩离析。
他们会觉得这个皇帝靠不住,党项人一施压,就退了。
往后谁还敢把身家性命押在他身上?
停了,以后再想重启,便是千难万难。
先例一开,往后什么都可以用「战事紧急」来要挟他。
所以他的策略只有一个。
拖。
平衡。
先赢下这一仗。
等战事结束,如果赢了。
大军凯旋,挟胜势,他就有底气去收拢那些军事贵族手里的兵权。
到时候,一步一步来。一步一步推汉化。
他不是甘于守成的皇帝。
从十三岁亲政那天起,他就知道一件事:羌人、党项人、吐蕃人—河西走廊上走马灯似的换过多少部族?
一时武力强大,纵横河湟,最后连名字都没留下来。
武力上的强大,是暂时的。
文化上的强大,经济上的强大,才能长久。
匈奴人去了哪里?
鲜卑人去了哪里?
突厥人————
他忽然想到契丹。
契丹。
李干顺的目光不自觉地往北偏了偏。
随即摇摇头,若没南京道的财赋,大辽怕是也————
所以这条路,再难也得走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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