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9章 各方反应(1/2)
政事堂的烛火燃了一夜未熄。
曾布坐于案首,面前摊着数份刚从邸报房誊抄出来的文书,墨迹犹未干透。
他逐一看过去,眉头越皱越紧。
官家当朝撕毁澶渊之盟的消息,不过半日便传遍了三省六部。
御史台那边炸了锅,谏院那头也乱了营,好几个言官当场便要联名上疏,请官家收回成命。
可问题在于,上疏容易,谁牵头?
满堂文臣你望我、我望你,自光最后不约而同地落到了曾布身上。
曾布是中书侍郎,章惇不在,他代行首相权柄。
他不牵头,旁人上了也是白上。
「曾相公。」
率先开口的是中书舍人朱维。
此人素以刚直闻名,此刻却难得地压低了嗓门,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光的事。
「官家少年心性,意气用事。我等做臣子的,岂能坐视不理?」
「辽国雄兵百万,澶渊之盟维系百年太平,岂能因一言不合便毁于一旦?」
他顿了顿,往前欠了欠身。
「下官斗胆,请曾相公挑头,率百官伏阙谏诤。便是触怒天颜,也在所不辞。」
话音落下,周围数人齐齐点头。
有人已从袖中取出草拟的奏疏,双手捧着,就等曾布一句话。
曾布却没有接。
他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,目光从众人面上一一扫过。
过了半晌,他才缓缓开口。
「诸位的意思,布听得明白。」
他顿了顿,语速慢了下来。
「可诸位想过没有—那萧常哥当殿说了什么?」
他站起身,负手渡到窗前,望着院中那株老槐在夜风中婆娑的枝影。
「「宋主年少,怕是不知兵戈凶险。还望——莫要自误。」」
他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,语气平淡。
可念到最后四个字时,声音终于沉了下去。
「这是什么话?这是把刀架在天子脖颈上,问他要不要低头。」
他转过身,目光如炬。
「官家被辽人当殿如此羞辱,我等做臣子的,不替他讨回这份脸面,反倒要先拦着他?
」
「主辱臣死,这四个字,诸公难道不认得?」
堂中一时默然。
朱维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。
他想说「忍一时风平浪静」,想说「社稷为重、君为轻」,想说「澶渊之盟来之不易」。
可这些话到了嘴边,对上曾布那双沉静的眼睛,又生生咽了回去。
他不是不懂曾布的意思。
曾布不是主战,他只是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跟官家对着干。
辽人欺辱天子是铁打的事实,谁在这时候跳出来说「不能打」,谁便先输了道义。
堂中气氛正沉闷着,角落里忽然有人迟疑着开了口。
「曾相公—
」
说话的是另外一名殿中侍御史陈祐。
他平日少言寡语,若非必要从不当众表态,此刻却往前迈了半步,面上带着几分犹豫0
「下官方才从宫门处得来一个消息,尚未核实,不知真假。」
曾布看向他:「什么消息?」
陈祐咽了口唾沫,才道:「据说,蔡元长蔡相公,今日在福宁殿力谏官家不可对辽开战。」
「官家震怒,命御前班直将他架出了皇城。蔡相公被拖出殿时,还在高喊不能打」。」
话音落地,满堂皆惊。
朱维猛地转过头来,眼睛瞪得溜圆:「蔡京?反对开战?」
也难怪他惊诧。
蔡京自上任同知枢密院事以来,哪一次露面不是锋芒毕露?
当初言官围攻枢密院,他一人引经据典,把满御史台堵得哑口无言。
这样一个强硬到骨子里的人,怎么可能主和?
「莫不是讹传?」有人脱口而出。
陈祐摇了摇头:「下官也只是听说,故才向曾相公求证。」
所有的目光刷地聚到了曾布身上。
曾布立在窗前,面上没有任何波澜。
「是真的。」他淡淡道。
「蔡元长确实在福宁殿力谏不可开战,也确实被官家逐出了殿。布,亲见。」
堂中一片死寂。
朱维愣在原地,手里的笏板不知何时已垂到了腰侧。
陈祐与身旁同僚交换了一个眼神,那眼神里有惊诧,也有一丝兴奋。
蔡京,官家一手提拔起来的蔡京。
居然也反对开战。
这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反对开战的,不光是他们。
连政事堂、连官家夹袋里的人,都觉得此战不妥。
那事情便好办多了。
朱维第一个回过神来。
他将笏板往袖中一拢,对曾布拱了拱手:「曾相公,下官告退。」
曾布看了他一眼,没有挽留。
陈祐紧随其后,然后是第三个、第四个。
不到一盏茶的工夫,堂中聚着的十数人便走得干干净净。
连茶盏都来不及收,案上东一盏西一盏,残茶尚温。
曾布独自立在窗前,望着那些匆匆离去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,沉默了良久。
他端起手边的茶盏,抿了一口。
身旁一名老主事凑上前来,低声道:「相公,他们这是。」
「去蔡府了。」曾布将茶盏搁回案上,瓷器与木面相触,发出一声轻响。
「让他们去。」
他转过身,重新坐回案后。
那张老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表情,只是拢在袖中的手指,微微蜷了一下。
蔡京被逐出福宁殿后,并未回枢密院,而是径直回了蔡府。
此刻他正坐于书房之中,身上官袍已换下,只着一领青灰襕衫,发髻松松地挽在脑后。
案上搁着一盏建窑黑釉兔毫盏,茶水尚冒着热气。
他端着茶盏,却不喝,只是望着窗外那株芭蕉在夜风中微微晃动。
门被轻轻叩响了。
「相公。」
老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。
「外头来了几位官人,说要求见相公。」
「有刑部何郎中、殿中侍御史陈祐、中书舍人朱维,还有几位——老奴认不全。」
蔡京将茶盏搁回案上。
「请。」
不多时,书房中便坐满了人。
朱维、陈祐、何执中,加上其余五六位中层文官,将蔡京那间不大的书房挤得满满当当。
椅凳不够,有人便站着,有人靠在书架旁,目光却齐刷刷地落在蔡京身上。
率先开口的是何执中。
他算是蔡京在地方任上时的旧识,素日以谨慎闻名。
此刻却第一个出了声,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「元长兄。今日福宁殿之事——我等都听说了。」
他斟酌着措辞,像是在走一条结了薄冰的河。
「元长兄在官家面前力谏不可开战,这份胆识,实在令人钦佩。」
蔡京神色平淡,只微微摆了摆手:「何郎中谬赞。蔡某不过是说了几句该说的话罢了」」
口何执中与身旁的朱维交换了一个眼神,又将身子往前欠了欠。
「元长兄。眼下朝中局面,想必你也看得分明。」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了些,「官家少年意气,被辽使激怒,情有可原。」
「但澶渊之盟维系百年,一旦撕毁,边衅一开,后果不堪设想。」
「曾相公那边——方才我等已去过了。」
蔡京眉梢微微一挑:「曾相公怎么说?」
何执中苦笑一声:「曾相公说—主辱臣死。他不愿牵头。」
蔡京垂下眼帘,没有接话。
书房中安静了几息。
烛火在铜盏中跳了跳,将各人面上的阴影扯得忽长忽短。
朱维忍不住了。
他站起身来,对蔡京拱了拱手,声音比何执中直白得多。
「蔡相公。曾相公不肯牵头,满朝文臣便没了主心骨。」
「可官家这一怒,大宋与辽国便要刀兵相见——此事绝不能成。」
他深吸一口气,目光定定地看着蔡京。
「如今朝中敢在官家面前说不」字的,恐怕便只有蔡相公一人了。我等——愿附蔡相公骥尾。」
话音落下,书房中数人齐齐点头。
陈祐更是直接从袖中取出一份草拟的奏疏,双手捧着递上前来。
蔡京没有接那份奏疏。
他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,像是在掂量什么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擡起头,神色平静如水。
「诸位的来意,蔡某明白。」
他顿了顿,语速不疾不徐。
「官家是圣君。圣君一时盛怒,说几句狠话,也属人之常情。但澶渊之盟事关国运,不可以意气决断。」
他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。
「蔡某——自当继续上谏。」
这话不轻不重,却让在座所有人的心都落了地。
何执中当即站起身来,对蔡京深深一揖,腰弯得极低。
「有元长兄这句话,我等便放心了。若有用得着我等之处,元长兄但说无妨。」
朱维、陈祐等人也纷纷起身,齐齐拱手。
蔡京微微颔首,面上依旧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送走众人后,他独自在书房中坐了良久。
窗外夜色如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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