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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9章 各方反应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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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夜色如墨。

远处隐隐传来汴河上画舫的丝竹之声,若有若无,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。

他望着那盏跳跃的烛火,嘴角微微勾起一丝极浅的弧度。

蔡京被逐的消息,不过半日便传遍了汴京城中每一处衙署。

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中立文官太常寺的、秘书省的、国子监的闻讯后态度都微妙地松动了几分。

他们未必认同朱维等人的激烈立场,但至少觉得,有蔡京在前面顶着,自己跟着附和几句,算不得什么风险。

于是不过一夜之间,登门拜访蔡府的轿子便从数顶变成了十数顶。

而这一切,都在皇城司的暗中注视之下。

第二天一早,消息便送到了福宁殿梁从政的案头。

梁从政扫了一眼,点了点头,将密报收入袖中,转身往殿内走去。

京中馆驿。

耶律俨一夜未眠。

他坐在案后,面前搁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。

那张老脸上素日总挂着三分笑意的褶子全耷拉了下来,眼窝深陷,脸色青白交加,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。

门帘被掀开了。

萧常哥大步走进来。他在驿馆中也待了一夜,那张混不吝的脸上此刻也没了素日的倨傲之气,取而代之的是一层难言的阴沉。

「外头传遍了。」

萧常哥往交椅上一靠,靴尖习惯性地往案沿一翘,翘到一半又讪讪收了回去。

「那小皇帝当真调了兵。三衙衙门外头,粮车排出去三里地。城门司那边—盘查比昨日严了一倍不止。」

耶律俨没有应声。

萧常哥等了片刻,见他还是不说话,终于有些发虚了。

「————耶律枢密。你说,他不会是来真的吧?」

耶律俨终于擡起头来,看了他一眼。

那一眼里没有愤怒,只有无奈。

「垂拱殿上你说的那些话。」

「宋主年少,还望莫要自误」。」

「老夫让你施压,不是让你指着宋帝的鼻子骂。」

萧常哥脸色一僵,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有顶回去。

他当时只觉得那少年天子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,眉清目秀,一副好欺负的模样。

他哪里想到,这回一脚踢到了铁板上。

耶律俨见他神色,叹了口气,语气放缓了几分。

「罢了。说这些已无用处。」

他站起身来,负手踱到窗前,望着外头街巷中奔走的汴京百姓。

隔着院墙,隐约能听见远处传来的喧哗。

有人在喊「辽狗欺人太甚」,有人在喊「官家威武」。

他沉默了一会儿,转过身来。

「宋帝已将澶渊之盟撕毁。我等再留下去,已无意义。」

他顿了顿,「明日一早便启程回上京。此事——须得陛下钦定。」

萧常哥张了张嘴:「那便两手空空回去?」

耶律俨沉吟了片刻,摇了摇头。

「也不能全空。」

他重新坐回案后,提笔蘸墨,在一张素帛上写了几行字。

然后搁下笔,将帛书封入信函,用火漆封了口。

「来人。」

一名随从应声而入。

「将此信送去蔡府—记着,避人耳目。」

「就说,大辽使者敬慕蔡公风骨,特备薄礼一份,望蔡公笑纳。」

那随从双手接过信函,躬身退出。

萧常哥看着这一幕,眉头拧了起来。

「耶律枢密这是何意?蔡京是宋国枢密,你给他送礼,若是被那小皇帝知道了,蔡京还能活?」

耶律俨端起茶盏抿了一口。

「你方才还说宋人不敢。」他放下茶盏,淡淡道,「如今又怕他被杀?」

萧常哥被噎了一下,哼了一声将脸别向一旁。

耶律俨也不看他,只望着窗外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色,声音沉了下去。

「蔡京在福宁殿反对开战,被宋帝逐出皇城,此事已在汴京传开。」

「老夫不知他是真心还是假意。但有一条,他既敢在宋帝面前说不」,便说明至少在宋国朝堂上,主和的声音还没死绝。」

「死马当活马医罢。能最好不能,也算。」

他顿了顿,将茶盏搁回案上。

「礼多人不怪。契丹人不懂这个道理,汉人懂。」

萧常哥沉默了片刻,终究没有再说什么。

当天夜里。

消息终于漫过了皇城的红墙,渗入了汴京城的每一条街巷。

最先沸腾的是马行街。

这条街南北横贯内城,素来是茶肆酒楼最密集的去处。

入夜后本已该收了摊,可今夜却灯火通明,各家铺子前围满了人。

一个挑着担子的老翁把担子往路边一搁,大声说道。

「那辽人跑到官家面前,指着官家的鼻子说——宋主年少,还望莫要自误。」」

「官家当场便说:你要打,朕奉陪!御驾亲征,不死不休!」

「好!」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喝彩。几个年轻人拍着桌子,茶碗乱蹦。

「打!该打!」一个铁匠模样的大汉攥着拳头,「辽狗欺人太甚!真当我大宋无人不成?」

也有人摇头。角落里一个穿半旧襕衫的中年人压着嗓子道:「西夏那头还在打,河北又要开—两面开战,朝廷的府库撑得住么?」

「怕什么!」铁匠拍案而起,「有官家御驾亲征,怕个鸟!」

「不是怕,是说值不值。澶渊之盟都百年了,太平不易————」

「太平?拿岁币换来的太平,也叫太平?」

两人的声音越来越高,眼看便要动手。

掌柜急忙上前拉开,嘴里不住劝着「和气生财」。

这样的场景,在樊楼、会仙楼、潘楼,在汴京大小街巷的酒肆茶坊中几平同时上演着。

而闹得最凶的,是礼部贡院附近那几间茶楼。

这些年轻士子十年寒窗,满腹经纶,最不缺的便是慷慨意气。

消息传来后,他们聚在各处茶楼,从傍晚一直辩论到了三更天。

「寇莱公不过河北一县令,尚敢独排众议请真庙亲征澶州。」

一名青衫士子慷慨激昂。

「今官家欲亲征,我等读圣贤书之人,岂能落于人后?」

「寇莱公那时是什么局面?」对面一人立刻反驳。

「契丹二十万大军压境,真庙亲征乃背水一战。如今是我大宋主动撕毁盟约,攻守之势不同,岂可同日而语?」

「迂腐!」又一人拍案而起,「西夏、契丹本同出一脉,狼狈为奸。今且一并收拾了,正好还燕云十六州于旧疆!」

「好大口气。燕云十六州,那是石敬瑭割的,太宗皇帝尚且未能收复,你一言便把契丹灭了?」

「你一」」

那人挥拳便打。

茶碗碎裂之声、怒骂之声、桌椅倒地之声,在贡院对面那间名为「文星阁」的茶楼里响成一片。

掌柜缩在柜台后面,望着满地的碎瓷和扭打在一起的士子们,苦笑着摇了摇头。

他活了五十年,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场面。

李府。

李清照也得到了消息。

她在窗前立了良久。

窗外的槐树枝叶在晚风中簌簌作响,檐下铜铃偶尔一响,清脆又寂寥。

那张素来灵动鲜活的脸上,此刻却是一片煞白。

萧常哥当殿逼迫天子。

官家当朝撕毁澶渊之盟。

御驾亲征。

她很乱。

她不知道他能不能赢。

她不知道他能不能平安回来。

但...

身为一国之君,若无血性,那哪怕他是天子,那也不是她想要的男人。

想到这。

她深吸一口气,回到书案前,提笔落墨。

闻道官家征北寇,六军雷动山河吼。手按龙泉光射斗,胡尘走,燕云十六归疆候。

身在深闺空袖手,愿将此调为金缶。待到王师清塞后,春如绣,太平万世从今寿。

写到这,她顿了顿。

随后提笔再写。

《渔家傲·闻官家亲征河北呈词以壮行色》

写完后,她搁下笔,将笺纸就着灯焰读了一遍。

眼眶微红,将笺纸细细折好,装入信函,用火漆封了口。

「将此信送入宫中。」

信送至福宁殿时,已近亥时。

赵似刚从慈德殿回来。

他接过梁从政呈上的信函,拆开火漆,就着案上烛火读了起来。

读了一遍。

又读了一遍。

然后将笺纸轻轻搁在案上,靠在椅背上,半晌没有说话。

烛火在他眼底跳动,明明灭灭。

「千古第一才女。」

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
梁从政侍立一旁,识趣地没有接话。

赵似又将那词笺拿起来,目光落在「燕云十六归疆候」那一句上,停了很久。

然后他站起身来,走到殿外的廊下。

夜空中满天星斗如碎银铺满穹庐。

北风从河北方向吹来,带着初夏独有的微凉。

他负手而立,望着北方那片看不见边际的夜色。

「可惜—朕这次,怕是没法收复燕云十六州。」

他沉默了一息,然后擡起头,一字一句地说道。

「但总有一天。燕云十六州——会回来的。」

夜风将他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。

远处殿脊上铜铃在风中响了一下,又一下,像是某种遥远而又笃定的回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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