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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0章 陈师锡升侍御史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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约莫过了一刻钟。

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,不疾不徐,沉稳有力。

帘子被挑起,梁从政侧身引入一人。

那人身着青色官袍,腰系素白丧带,面容清瘦,眉宇间带着几分读书人特有的执拗气。

正是监察御史陈师锡。

陈师锡步入殿中,面向书案后的赵似,躬身一揖:「臣陈师锡,参见官家。」

赵似擡了擡手:「陈卿不必多礼。坐。」

梁从政搬来一把圆凳,放在书案前数尺处。

陈师锡谢过恩,侧身坐下,腰背挺得笔直,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,目光微微低垂,不四处乱看。

赵似没有立刻说话。

他靠在椅背上,打量着眼前这个御史。

「陈卿,对于童贯一案的审理建议。朕看过了,条理清晰,又不牵连他人,很不错。」

陈师锡微微欠身:「臣分内之事,不敢当官家赞誉。」

赵似点了点头,话锋一转:「朕今日召你来,是有件事要跟你说。」

陈师锡擡起头,目光平静。

赵似也不绕弯子,直言道:「朕打算升你做侍御史。」

话音落下,偏殿里安静了一瞬。

侍御史,秩从六品。

元丰改制后,御史台以中丞为台长,侍御史为副台长,亦是台院主官。

从监察御史到侍御史这一步,许多人熬十年也未必迈得过去,更何况是直接跳过殿中侍御史,破格拔擢。

陈师锡的脸上却没有半分喜色。

他只是沉默了一瞬,便站起身来,躬身一揖:「臣谢官家恩典。」

语气恭谨,却听不出多少感激。

赵似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,只当他是故作清高,也不以为意,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,便继续说道。

「朕还有一件事,要交代你。」

陈师锡重新落座,垂手恭听。
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陈师锡身上。

「管好你手底下的人。若有人要弹劾章惇、蔡卞,你得摁住了。」

陈师锡的眉头微微一动,却没有说话。

赵似继续道:「朕不是说不让言官说话。」

「只是有些事,捕风捉影,没有实据,就别随便拿到朝堂上去说。」

「大行皇帝丧仪未毕,朝局初定,经不起折腾。」

他以为这番话已经说得够明白了。

升你的官,你替朕稳住御史台,别让人在这个节骨眼上给章惇、蔡卞添乱。

可陈师锡听完,沉默了。

那沉默很短,短到炭盆里的炭火只爆了一声。

然后他站起身来。

「官家。」

「臣,不能遵旨。」

赵似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。

陈师锡没有看他,目光微微垂下,像是在斟酌措辞。

片刻后,他擡起眼,目光直直地看着赵似,一字一句地说道。

「御史之职,乃朝廷耳目,主纠弹百司、辨明冤枉,凡内外官有愆违失职、坏法乱纪者,皆得言之。」

「祖宗设台谏,不以言罪人,不因谏黜官。此乃大宋立国之本,亦是大宋养士之气。」

他的声音渐渐高了起来。

「官家命臣管住御史台,不令言官弹劾宰执。臣若遵旨而行,便是上负祖宗之托,下负台谏之责。」

「堵塞言路,此乃自毁长城。」

「臣不敢为。也不能为。」

偏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。

赵似坐在书案后,看着眼前这个腰背挺得笔直、目光毫不躲闪的御史,一时竟有些没反应过来。

梁从政立在一旁,额头上的汗已经下来了,大气都不敢出。

赵似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。

可陈师锡还没有说完。

「《书》云:『木从绳则正,后从谏则圣。』《易》云:『纳约自牖。』」

他一句一句地引,一句一句地往下说,语速不快,却像连珠箭一般,一箭接一箭,箭箭都钉在赵似的脸上。

「唐太宗问魏征:『人主何为而明,何为而暗?』魏征对曰:『兼听则明,偏信则暗。』」

「尧设谏鼓,舜立谤木,禹拜昌言,汤改过不吝。此三代之所以兴也。」

「周厉王弭谤,道路以目,三年而流于彘。」

「秦始皇禁偶语,焚诗书,二世而亡。此堵塞言路之祸也。」

他顿了顿,深吸一口气,目光直视赵似,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激动。

「官家今日命臣堵塞言路,臣斗胆敢问——官家是想做尧舜禹汤,还是想做周厉王、秦始皇?」

赵似整个人都听懵了。

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陈师锡那张慷慨激昂的脸,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
朕……朕就让你管管手底下的人,别没事找事弹劾章惇,怎么就成周厉王、秦始皇了?

他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
「陈师锡。」

他的声音冷了几分。

「你放肆。」

陈师锡闻言,脸上却没有半分惧色。

他退后一步,整了整衣冠,面朝赵似,再次躬身一揖。这一揖,比方才更深,更郑重。

「官家赐臣《出师表》,臣彻夜奉读,字字句句,皆已刻在心里。」

赵似眉头一皱。

《出师表》?

朕送你《出师表》,是让你领会诸葛亮的忠心,不是让你拿它来堵朕的嘴。

陈师锡直起身,目光灼灼地看着赵似,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郑重。

「诸葛亮《出师表》云:『亲贤臣,远小人,此先汉所以兴隆也;亲小人,远贤臣,此后汉所以倾颓也。』」

「又云:『宫中府中,俱为一体,陟罚臧否,不宜异同。』」

「又云:『陛下亦宜自谋,以咨诹善道,察纳雅言。』」

他一字一句地背完,才缓缓说道。

「臣不才,不敢自比诸葛武侯。然臣读《出师表》,知武侯之心,知武侯之忠。」

「武侯之忠,不在于阿顺主上之意,而在于犯颜直谏、以正君心。」

「臣虽驽钝,愿效武侯,为官家鞠躬尽瘁,死而后已。」

赵似听完,沉默了一瞬。

然后他冷笑了一声。

「鞠躬尽瘁,死而后已?」

「你就是这么鞠躬尽瘁的?」

「朕让你管住手底下的人,你倒好,引经据典,把朕比作周厉王、秦始皇。这就是你的忠心?」

陈师锡没有退缩。

他看着赵似,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深水。

「官家若想做唐太宗,便受得住臣这番话。」

赵似眉头一挑:「唐太宗?」

「是。」陈师锡点了点头,「魏征之于唐太宗,面折廷争,犯颜直谏,太宗不以为忤,反以为鉴。」

「《贞观政要》载,魏征尝言:『陛下导臣使言,臣所以敢言。若陛下不受臣言,臣亦何敢数犯颜色?』」

他顿了顿,目光直视赵似。

「官家若愿为唐太宗,臣便愿为魏征。」

「官家若只想听顺耳之言,只愿见阿谀奉承之臣——」

他的声音陡然高了几分。

「那官家便不是唐太宗。那是隋炀帝。」

赵似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。

隋炀帝。

杨广。

这个陈师锡,胆子是真的大。

他冷哼一声,盯着陈师锡,一字一句地说道。

「朕刚给你升了官。」

话还没说完,陈师锡便打断了他。

「若官家以为,给臣升官,臣便当唯命是从,官家便错了。」

他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铁。

「殿中侍御史,臣可做,也可不做。」

「若因升官便阿顺上意、堵塞言路,臣宁愿不做这个侍御史。」

赵似盯着陈师锡,看了很久。

偏殿里安静得只剩下炭火细微的噼啪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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