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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0章 陈师锡升侍御史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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偏殿里安静得只剩下炭火细微的噼啪声。

梁从政站在一旁,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,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一大片。

他想开口打圆场,可目光在赵似和陈师锡之间来回扫了几遍,终究没敢出声。

赵似的眉头拧得越来越紧。

他忽然意识到,自己可能从一开始就看错了这个人。

他以为陈师锡是个投机者。

登极大礼上跳出来弹劾章惇四人,是为了表忠心、博出位。

这种人在朝堂上不少,给点甜头便能收为己用,指哪打哪。

可今日这番交锋,却让他彻底推翻了这个判断。

一个投机者,不会在被升官的时候,为了几句「不合时宜」的话跟皇帝硬顶到底。

一个投机者,不会拿魏征和隋炀帝这种话来当面打皇帝的脸。

一个投机者,更不会说出「宁愿不做这个侍御史」这种话。

以退为进?

不像!

这个人,不是投机者。

这个人,是真的有自己的原则。

赵似靠在椅背上,目光在陈师锡脸上停了许久。

那张清瘦的脸上,没有惶恐,没有不安,没有半分想要收回方才那些话的意思。

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,腰背挺得笔直,目光平静,像是在等赵似的决断。

赵似忽然开口了。

「陈师锡。」

「臣在。」

「你对新法,怎么看?」

陈师锡微微一怔。

他显然没想到赵似会忽然把话题从言路扯到新法上。但他只是沉默了一瞬,便开口了。

「新法之设,本意在于富国强兵。免役法以雇代差,市易法平抑物价,方田均税法清丈田亩、均平赋税,此皆良法。」

赵似眉头微挑。

陈师锡继续说道,语速不快,像是在一边思考一边说。

「然法虽良,行之在人。熙宁、元丰年间,新法推行之所以扰民,非尽法之弊,亦有人之弊。」

「譬如市易法,本为平抑物价、抑制兼并,然有司操切,反成与民争利。」

「免役法本为宽省民力,然征收役钱、雇募役人,中间胥吏上下其手,百姓负担不减反增。」

「此非法之过,乃行之之过。」

他顿了顿,擡起眼,看着赵似。

「故臣以为,法不可轻变,亦不可不变。要在因时制宜,去其弊而存其利。而欲去弊,首在得人,次在监督。」

「若无得人,良法亦成苛政。若无监督,善政亦生奸蠹。」

赵似听完,沉默了片刻。

这番话,说不上多高深,却客观得让他有些意外。

没有全盘肯定,也没有全盘否定,既指出了新法本身的问题,也点出了运行层面的弊病,最后落到了「得人」与「监督」上。

这个思路,倒是和后世对熙宁变法的许多评价不谋而合。

赵似微微点头,又问道:「政事堂几位相公,你怎么看?」

陈师锡闻言,垂下眼帘,沉默了比方才更长的时间。

然后他开口了,语速很慢,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。

「章相公,性刚烈,有胆略,敢任事。」

「然其刚愎自用,不容异己,政事堂几成一人之堂。此其短也。」

赵似没有说话。

「曾相公,性圆融,善观风向。其人虽有干才,然首鼠两端,不可托以腹心。」

赵似的目光微微一动。

「蔡相公,此人可为刀笔吏,不可为宰辅器。」

「许相公,性温谨,学问有余而胆略不足。此人可为承平之吏,不可为社稷之臣。」

殿内再次陷入了沉默。

赵似看着陈师锡,脸上的表情从不耐烦变成了惊讶,又从惊讶变成了凝重。

他说的这些,和后世史书上对这四个人的评价,几乎一模一样。

这倒不算什么——熟读史书、留心朝局的人,多少都能看出一些。

真正让赵似感到意外的,是陈师锡说这番话时的语气和态度。

没有慷慨激昂的抨击,没有咬牙切齿的厌恶,也没有刻意为之的保留。

只是在陈述,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。

章惇的刚愎,他说了;章惇的胆略,他也说了。

曾布的反复,他说了;曾布的干才,他也说了。

不溢美,不隐恶。

能做到这一点的人,在朝堂上,凤毛麟角。

赵似靠在椅背上,重新打量着眼前这个清瘦的御史。

他忽然问了一句。

「登极大礼上,你弹劾章惇四人。那是投机么?」

陈师锡的脸色微微一变。

那一直挺得笔直的腰背,似乎弯了一瞬。

他垂下眼帘,沉默了比方才任何一次都长的时间。

赵似没有催促。

良久,陈师锡开口了,声音比方才低沉了许多。

「是。」

他承认了。

赵似没有说话,等着他的下文。

「臣上过十几道奏疏。参蔡卞,参章惇,参朝中诸般弊政。」

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。

「皆留中不发。石沉大海。」

他顿了顿,擡起眼,看着赵似,眼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苦涩。

「臣非不知,登极大礼上弹劾宰执,有投机之嫌。然臣……别无他法。」

「臣若不上那道弹章,官家不会多看臣一眼。」

「臣若不入官家之眼,便只能继续在御史台,写那些永远不会有人看的奏疏。」

他的声音微微发颤。

「臣读圣贤书四十余年,入仕二十余年。臣只想为这个大宋做点事。」

赵似沉默地看着他。

陈师锡深吸一口气,压下了翻涌的情绪,声音恢复了平静。

「臣在朝中,并不讨喜。章惇不喜欢臣,曾布不喜欢臣,蔡卞不喜欢臣。」

「同僚之中,与臣交好者也寥寥无几。」

「因为臣不会做人。臣只会做事。」

他的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笑意。

「臣这样的人,在朝堂上,很难活下去。」

赵似忽然问了一句。

「你是说,御史台就你一个忠臣?就你一个贤臣?」

陈师锡摇了摇头。

「臣不敢言忠,亦不敢言贤。」

他擡起眼,看着赵似。

「臣只是个直臣。直来直去,不懂拐弯。仅此而已。」

赵似看着他,差点脱口而出——无父无君的直臣?

话到嘴边,他忍住了。

他靠在椅背上,目光落在陈师锡那张清瘦而执拗的脸上,沉默了许久。

殿外的暮色渐渐沉了下来。

烛火摇摇晃晃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,忽长忽短。

赵似终于开口了。

「陈师锡。」

「臣在。」

「你想做魏征。」

陈师锡没有否认,只是静静地看着赵似,等着他的下文。

赵似一字一句地说道。

「那朕也能效仿唐太宗。」

「就看你是否真能学到魏玄成的风骨了。」

陈师锡愣了一瞬。

然后他退后一步,整了整衣冠,面朝赵似,深深一揖。

「臣,敢不效死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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