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6章 东风斗西风(一)(1/2)
三十日。
十六擡大轿停在平沙地上,前后左右旌帜飞扬,中间的「钦差提督东厂太监」旗,尤为醒目,隔着五六箭之地,依然可以清晰感受到那种阴冷卑暗。
「龙门客栈。」
曹少钦坐在旗下,双腿岔开,对着西北方向,那土坡前有座客栈,远远望去,无非木头桩子撑起了几间土屋,平常无奇。
「好大名头!」
他冷笑一声,不屑道:「这年头,什么江湖杂鱼,都敢占个龙字。」
卜横野面色如常,似乎什么也没听见。
曹少钦警了他一眼,忽觉自己方才所言失妥,他素来跋扈,自然不会多作解释。
忘记是谁说的,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。
何谓权?
江湖也好,朝廷也罢,落到根子上,就是看能影响、调动多少人。
左手边肃立宁夏镇锐卒,右边布列东厂缇骑,另外,还有金龙堡门下弟子响应,可谓高手云集,区区一座客栈能藏几个人,彻底夷灭,料想不过弹指一挥间的功夫。
「总归回来了!」
狐姬同样侍立在旁,望着那座客栈,她紧握双拳,眼神十分复杂,既有恨意,自己吃过的苦,
统统都要报偿回来!
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,第一缕穿透暗夜的光,留下的痕迹终归难以磨灭。
「她到底跟督主说了啥?」
贾廷则不时看向狐姬,百爪挠心般好奇,这个问题困扰了他整整一夜。
曹少钦开口道:「卜先生,你是西北江湖上的名宿,应该知道龙门客栈的底细吧?」
「略有耳闻。」
「龙门客栈是一家黑店。」
卜横野换了身白布长袍,三缕长须,高鼻深目,很有几分世外高人的模样,却在腰间挂一柄弯刀,形似月镰,才手臂长,刀鞘用牛角制成,厚重朴实,敛藏锋芒,刀柄处刻了几个符号,似乎有特殊含义。
「明面上做些过路生意,其实是西北道有名的窝主,边将、土匪、塞外胡族,甘凉豪商,都与之有交情,每岁财物往来在三十万两以上—」
「掌柜的金镶玉,虽是女流,但八面玲珑,长袖擅舞,人脉广布,在西北江湖也算号人物,是个难对付的角色,如果他与督主的对头混在一处,可要当心了。」
「不过此女狐鼠之性、墙头之草,未必会死心塌地替谁卖命。」卜横野又补充道。
曹少钦轻蔑一笑。
这些所谓的西北江湖人物,在他眼里,统统都是斗屑之徒。
曹公公属意的不止江湖,更有整座天下。
此遭若能得到摩罗遗体,让那活儿长出来,自己必能将《天罡童子功》炼至真正的大圆满,乃至突破楷,跨入宗师行列。
「天下还有谁能挡得住我!」
「禀督主」
两个手持令旗的番子,回来禀报,胡把总、范把总、赵把总各率五百轻骑绕至三面,均部属妥当,逆贼退路已经被我方截断。
「匡游击,就由你打头阵如何?」
曹少钦拿捏住了宁夏镇总兵匡从龙的短处,逼他违制调遣一名游击将军,领两千精兵驾前效力,又在各位领兵官身边安插东厂番子,大小相制,监视其一举一动。
「曹公公,敌情嗨暗,是否让人先探查清楚?」
「有什么好探的?」
「自今日清晨始,大兵四面围困,逆党就是瞎子,也该看见了,他们不战不逃,客栈静得像潭死水—..
「多舌!」
曹少钦眉头一皱,当即喝断。
统兵五六千,开赴西北剿逆,便是拿李留后来比,他也自觉有过之无不及,此时豪情大发,初发施令,匡从云就敢来触霉头,言语之间,好像自己完全不通兵务似的。
「游击将军算什么,京城漕河的乌头鲤,都比这号人物稀罕。」
曹少钦心中不住冷笑,压住怒火问道。
「你到底想说甚?」
「回禀曹公公,就怕客栈中有埋伏。」
匡从云身披鱼鳞甲,头贯山字盔,坐下黄骠马,手提红缨盘龙枪,是宁夏镇一员有名的骁将,
正值三十来岁的盛年。
对于听命阉宦心中抵触,虽未表露出来,态度却是冷淡的。
曹少钦警了他一眼,冷声道:「区区一座客栈,顶天能装几只鸟?匡从龙夸你勇冠三军,能催城拔寨,怎么,遇见几间破屋子就打退堂鼓了?」
「本将只是」
匡从云还欲说些什么,又被厉声打断。
「你到底是畏敌如虎、跨不前?或是心存异志,根本不愿助本督主剿贼?」
世上没卵球的货,多擅长捕风捉影,罗织罪名,乱扣大帽子。
曹少钦,不外乎如是。
匡从云无可奈何,只能从命。
「末将遵令便是。」
五百骑出阵,朝龙门客栈进发,号旗挥动,另外三面的领军把总,派出小队游骑,从各自方向伴攻袭扰。
此时,正值日上三竿时分。
「难得个大晴天。」
匡从云望向天空,圆日饱满,如一朵出水芙,之前数天阴风夹杂阴雨,行路甚难,今日老天爷却跟开眼似的,挑了个良辰吉日来厮杀?
「徐千总,过来说话。」
旁边老成将官听匡从云唤他,拨马近前,双骑并行:
:「匡将军有何吩咐?」
匡从云低声道:「我觉得兆头不好。」
徐千总面色微滞,临战关头,敢发动摇士气之论,按照匡军门的条律,该当枭首,匡游击为沙场骁将,又是军门族属,怎么说这种话?
「是不是多虑了?」
「你看贼老天,前面数日风雨大作,狂沙不歇,今天忽然出大日头,一片云彩都没有,静得可怕,这是——天有异像啊。」
「这座客栈,也不对劲,十有八九有埋伏。」
「东厂狗阉,视我宁夏镇儿郎性命如草芥,有什么消息,也不通传,至今未曾知道所剿逆贼底细,须动用这般大阵仗—」
「以上种种,皆是兵家大忌。」
五百余骑,并未因为正副统兵官的交谈,而停止前进。
只剩三箭之地了!
徐千总不知该如何劝解,自己虽然年长,但打过的战,经历过的事,未必比得过匡从云,他自幼驰骋疆塞,对天文地理,自有一套理解。
「匡将军,那万一情势有变,我们如何应对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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