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10 刀意自生(1/2)
宫玉田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外。
竹苑重归安静,只有晚风穿过竹林,沙沙作响。
前院飘来孩童清脆的笑闹声……
小月和阿离正追着一只黄翅蝴蝶。
蝶翼染着浅淡黄斑,在沉沉暮色里忽高忽低盘旋。
小月踮脚反复扑抓,指尖次次落空,急得连连跺脚。
「阿离师姐,快帮我拦住……它要飞出院墙了。」
阿离不慌不忙,绕到蝴蝶前路,张开双臂缓缓挪动,像驱赶羊群一般,把蝴蝶往院子中间逼。
蝴蝶被两个人堵在空地,翅膀急促扇动,几番闪躲,最终从小月指缝之间钻过,停在廊下木柱之上。
小月跑到柱子底下,仰着头鼓着脸。
「你等着,我去找二哥来捉你。」
她转过身,朝着竹苑高声呼喊。 「二哥!有只蝴蝶欺负我!」
李信起身走到廊下。那只蝴蝶依旧栖在柱面,翅翼一开一合,连续奔逃许久,已然疲弱。
他缓缓伸出右手,蝴蝶迟疑片刻,轻飘飘落在他的指尖。
他把手放低,方便小月凑近观看。
小月屏住呼吸,圆睁双眼打量许久,小声开口。
「二哥,它的翅膀看着像掺了金粉。」
阿离也凑上前细看,轻轻点头。
「和师父的刀好像。」
蝴蝶在指尖停留片刻,振翅腾空,朝着远处暮色飞去。
小月仰着头目送它消失,低声说道。
「二哥,它回家了。」
回家。 李信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,指尖依旧残留蝶翼扇动带来的微弱触感,轻软如一片飘落的羽毛。
蝴蝶尚有家,自己的家呢?
这些日子,有没有把这里,把这个世界,真正的当成了自己的家?
还是说,一直以来,都是心无所驻,把己身当成匆匆过客,纵马观花。
庄红袖昨日在厨房说过的话,再度浮上心头。
不必强求惊天动地的信念。
分得清自己看不惯什么,不愿辜负什么人,前世今生,不就一直在寻道,在行道吗。
他长久以来都在苦苦寻找一样能够赌上全部性命的执念,却忘记了自己其实一直走在路上,虽重来一次,却依旧未曾改变。
他看不惯稚童被掳入地牢抽血;
看不惯山贼乱兵屠戮百姓;
看不惯列国入侵,烧杀抢掠;
也看不惯如谭少阳、王正一、宫玉田全家,落得个半生抱负一场空,不但身死魂灭,还连累家人。 他不愿辜负的人,就近在眼前。
不愿意看到太多悲剧发生,也不愿意事到临头,这种悲剧出现在自己身上。
这一刻,他豁然明晰。
他长久固守一个念头,认定自己来自异世,这片世间所有悲欢恩怨,都只是戏台上演出来的故事。
看戏之人,不必投入太深。
可真正旁观的看客,不会闯入万福楼地牢,为素不相识的女童拔刀;
不会在菜市口挺身,替王五硬接下明心和尚的九环大刀;
他从来都不是台下的观者,自始至终,他都是冲在最前的排头兵。
他一直拿前世当作借口,不肯坦然接纳当下。
习惯性将自身游离当作清醒,把心底生出的喜怒温情,全部归结为前世记忆带来的错觉。
仿佛一旦承认这是自己的国,是自己的家,就算是改变了未来,背弃了过往。
事实上,人处于天地之间,总要做点什么。 要坚守一些东西,毁灭一些东西。
融入并不等于遗忘。
我自行我道。
就像此刻看见蝴蝶停在指尖,心底自然而然生出一念,不愿看它飞向墙外,迷失方向。
这便是最真切的牵绊。
李信缓缓闭上双眼。
体内先天罡气沿着经脉缓慢流转。
这一回,他不再刻意引导,也不强行压制。
只是静心感知周身一切。
感受经脉内每一缕真气流动的快慢;
感受晚风穿行庭院的走向;
感受园子里每个人平稳起伏的呼吸。 「得」「奇」「小」「说」「网」「首」「发」「d」「e」「q」「i」「x」「s」「.」「o」「r」「g」
庄红袖正在后厨将粥锅挪下灶台,垫上抹布挪动锅耳,动作轻柔。
前院,阿离扶小月站上木桩,一手虚悬在少女后背,随时准备伸手搀扶。
后院,程飞燕与王静雅相互试刀,蝶翼双刀与雁翎刀急促碰撞,叮当连响。
眼前光景,都是他亲手守住的。
他不是在看戏,他的根,早已扎进这片泥土,缠绕着李园所有人的性命。
识海之中,无数画面接连闪过
。宫玉田断指外泛黄的纱布;
王五扛着九环大刀走入暮色的背影;
石匣沟官道旁,那个攥着半截麦穗、头颅受创倒地的孩童。
每一个画面掠过,都如同烧红的烙铁,轻轻印在心间。
最后化成自己长刀之下掀起的滔天血雨。 【杀生为护生,破国方有国】
从今往后,他只做李信。不为前世束缚,不计身后得失。
洋人踏碎山河,占脚下土地,该杀。
清廷腐朽无力,护不住苍生百姓,该破。
他自以为全无执念,却从来不是无欲无求,而是不敢生出执念。
畏惧接纳现世,就是和过去的自己割裂。
如今他终于想通透。
铭记前世,不代表要困在前世。
他再也回不去原来的世界,也不必执着回头。
此刻的他,便是生于这片土地的李信,李园的主人,身边众人依靠。
是一把震慑四方的锋锐长刀。
识海深处,那道长久半掩的门户轰然敞开。 一股无形、锋利至极的力量自门内涌出,流淌进四肢百骸,导入周身每一缕罡气。
罡气总量没有增多,浓度也没有变化,本质却彻底转变。
从前的罡气,是护身铠甲,是杀伐刀锋,仅仅是一件可供驱使的器物。
此刻罡气承载着他全部意志,是他心底杀意向外延伸的载体。
不必拔刀,刀意自在真气之内流转不息。
李信睁开双目。
他没有抽出新亭侯,视线径直投向院墙东南角。
那里生长着一棵老槐树,树冠浓密,枝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晃。
目光穿透层层枝叶,锁定蜷缩在枝桠之间的一道黑影。
那人伏在高处,刻意压缓呼吸,心跳慢得如同冬眠野兽,全身气息收敛到近乎无痕,修为至少达到暗劲,已是筋骨大成。
潜藏许久,就连后院比拼刀法的程飞燕、王静雅,都没能察觉此人踪迹。
而此刻,黑影僵在原地。 依旧维持潜伏姿态,心跳彻底停滞,瞳孔骤然放大。
体表看不到任何伤口,唯有眉心浮现一道纤细浅淡的红痕。
无形刀意直入识海,碾碎心魂。
刀意所至,神魂俱灭。
李信收回视线。他原本并无杀心,甚至无从分辨这人属于太后麾下,或是洋人探子。
刚刚成型的刀意自发在体内流转,感应到树冠那道充满恶意的窥视,自然而然分出一缕。
好比沉睡之人舒展身躯,尚未意识到动作会带来何种结果。
这一缕刀意横穿数十丈距离,穿过枝叶缝隙,无声刺入对方识海。
那人直至身死,都没来得及生出恐惧。
「二哥?」
小月仰头望着他,方才一瞬,她清晰察觉到二哥气质变了。
像刀锋反射月光,寒凉刺眼。「你怎么了?」 李信擡手,轻轻揉了揉少女的发顶。
「没事。去帮红袖姐姐摆放碗筷,今晚炖了红烧肉。」
他挥了挥手,就有护院去检查侧院树冠之上。
……
夜色渐深。
李信独自坐在竹苑凉亭。
宫玉田送来的羊皮地图平铺石桌,他的指尖沿着图纸纹路缓缓滑动。
太后设局引诱他踏入万福万寿园,列国高手联手围杀。
无常老僧、云湖驻守阵眼,静待他主动入局……
所有人都等着他率先出手。
他不愿被动等待。
直接冲击大阵时机尚未成熟。 无常老僧与云湖联手,再加四海升平大阵加持,正面硬拼,他没有胜算。
就如一盘大棋,看着就是死局。
但是,他可以不按别人的规则行事。
可以抢先拔除棋盘上的一颗颗棋子。
让筹划围杀他的人,反过来陷入绝境。
昂撒人的教堂暂且不动,对方有着神秘力量,圣光笼罩之下,不太适合强闯;
日曼使馆地底埋设炸药,强行闯入有爆炸危险,容易伤及无辜……
今夜最合适下手的目标,其实是东瀛使馆一众人等。
他将新亭侯系在腰间,换上一身干净青衫。
庄红袖端着茶壶走过廊下,望见他这身装束,脚步停下。
「少爷……」
李信微微颔首。 「今夜月色不错,出去走走。」
庄红袖把茶壶搁在窗台,没有追问去向,也不问归期,只是笑道:
「灶上温着莲子粥。」
「等我回来喝一碗。」
李信轻轻点头。
踏出院门,程飞燕正蹲在廊下擦拭双刀。
擡眼看向李信,迅速将双刀归鞘站起身。
「师弟,要与人动手?」
「杀人。」
「杀什么人?」
「东瀛使馆。」
程飞燕眼前一亮。 「我去叫静雅。」
「不必,你们守住李园。」李信伸手按住她的肩膀,「各方势力躁动,免不了有人想趁府中空虚偷袭。家里安危,托付给你和静雅师姐了。」
这两人现在算是化劲强者了。
放在半年前,多少也算是京城名家级别的人物。
这段时间以来,有着李信这位强得令人绝望的大高手时不时陪练,她们的真实战力,其实很强。
换住家宅这种事情,只要不是真正的顶级高手和大军围攻,确实已经足够了。
甚至,不用程元华动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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